林逸風的效率極高。不過兩日,他便再次登門蘇家。這一次,他並非獨自前來,身邊還跟著一位穿著中式褂子、精神矍鑠的老者,是林家藥業資深的藥材鑑定師。兩人在蘇家書房與蘇明遠閉門詳談了許久,最終,那五片參片以一個讓蘇明遠喜出望外的價格,被林家藥業旗下的頂級研發中心收購,用於一項機密的高階保健品研發專案。資金迅速到賬,雖然不足以完全填補蘇氏集團的窟窿,卻如同久旱甘霖,暫時緩解了最致命的危機,讓蘇明遠得以喘息,爭取到了寶貴的斡旋時間。
交易順利完成,蘇明遠對林逸風感激不盡,親自將他送到客廳。首到此時,林逸風才彷彿不經意地提起,語氣溫和有禮:“蘇伯伯,上次提及,想向蘇小姐請教一下參片儲存之事,不知是否方便?”
蘇明遠此刻看沈清月如同看福星,自然是無有不應,連忙讓王姨上樓去請。
沈清月正在房中翻閱一本關於現代中藥藥理的書,這是她讓王姨幫忙尋來的,書中將傳統藥材用化學成分、分子式來解析,看得她頭暈眼花,只覺玄妙又隔閡。聽到王姨說林逸風想見她,她微微蹙眉。她對這位林醫生印象不壞,上次他鑑定人參時表現出的專業與沉穩,遠勝蘇明遠的浮躁。而且,他是目前唯一一個對她拿出的藥材表現出真正理解和尊重的人。略一思忖,她便放下書,隨王姨下了樓。
客廳裡,蘇明遠因公司危機暫緩,心情大好,正拉著林逸風說著些客套話。林逸風含笑聽著,姿態謙和,目光卻不時望向樓梯方向。
當沈清月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時,林逸風的目光便定住了。
今日她依舊穿著一身自己改制的淺碧色襦裙,樣式比之前那身更顯雅緻,裙襬繡著疏落的蘭草,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她脖頸修長,膚光勝雪。她緩緩下樓,步伐輕盈而穩定,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古典韻味,與這現代化裝飾的客廳形成一種奇異的碰撞,卻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像是古畫中走出的仕女,誤入了光怪陸離的現代時空。
林逸風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豔。他並非沒有見過美人,但如沈清月這般,氣質乾淨剔透如水晶,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易接近的疏離,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古意,與他認知中的所有名媛閨秀都截然不同。
“清月,快來。”蘇明遠笑著招呼,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這位是林逸風林醫生,這次多虧了他幫忙。林醫生有些關於藥材的問題想請教你。”
沈清月走到近前,微微頷首,算是見禮。她抬起眼眸,看向林逸風。近距離看,這位林醫生確實生得極好,眉目清朗,氣質溫潤,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而真誠,帶著醫者特有的仁和之氣,讓人不自覺地心生好感。與她想象中的“冷麵煞神”顧雲深,簡首是兩個極端。
“林先生。”她聲音清越,如同玉磬輕擊。
“蘇小姐。”林逸風站起身,回以溫和的笑容,語氣懇切,“冒昧打擾。實在是那日見到蘇小姐拿出的參片,品相藥性皆屬絕世,心中震撼,久久難平。聽聞蘇小姐對藥材儲存頗有心得,逸風不才,想請教一二,還望蘇小姐不吝賜教。”他的態度放得極低,完全是平等交流、甚至帶著幾分求教意味的姿態,絲毫沒有因沈清月年紀輕或有“古怪”名聲而有所輕視。
這番言辭和態度,讓沈清月心中舒坦了不少。她穿越至此,遇到的多是審視、嘲諷或基於利益的算計,像林逸風這般純粹因“學問”而交流的,還是第一個。她神色稍緩,道:“林先生過譽了。不過是遵循古法,避光、防潮、防蟲,以木匣、錫罐或玉器盛之,置於陰涼乾燥處而己。那參片取出後,需儘快使用,以免藥氣散逸。”她說的是最基礎的古代藥材儲存常識。
然而,林逸風聽得卻極為認真,他點點頭:“蘇小姐所言極是。古法儲存,最大程度保留了藥材的天然藥性,尤其是對野山參這類‘有靈性’的藥材而言,現代真空、低溫技術雖能延長儲存時間,但有時難免會損傷其部分活性。那日所見參片,藥氣充盈澎湃,想必與蘇小姐的妥善儲存密不可分。”他不僅贊同,還能從現代科技與古法對比的角度進行分析,顯示出其深厚的專業功底和開放的思維。
沈清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沒想到這位看著如此“現代”的醫生,竟能理解並尊重“古法”和“藥氣”這類在她看來有些玄妙的概念。她不由得多看了林逸風一眼。
蘇明遠見兩人聊得投機,心中暗喜,藉口處理公事,便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林逸風順勢邀請沈清月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王姨奉上清茶。
“蘇小姐似乎對藥材一道,頗有研究?”林逸風端起茶杯,語氣自然地引出話題。他沒有一上來就追問參片的來源,而是從學術角度切入,顯得格外體貼和尊重。
沈清月沉吟片刻,覺得與此人探討藥理,或許能幫助她更好地理解這個時代的醫學,也能為她空間裡那些藥材的出路探探路。她便道:“略知皮毛。家中……曾有長輩行醫,耳濡目染,記下些許。”
“原來如此。”林逸風眼中興趣更濃,“不知蘇小姐對《本草綱目》或是《神農本草經》可有涉獵?”
“自是讀過。”沈清月答道。這兩本書是她那個時代醫者的基礎,她豈止讀過,還能背誦大部分。
林逸風微微一笑,開始引經據典,從《黃帝內經》的“陰陽五行”談到《傷寒雜病論》的“六經辨證”,他不僅熟知經典,更能用現代醫學的理論嘗試去解釋其中的一些原理,雖然有些解釋在沈清月聽來頗為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不得不承認,他的思路開闊,學識淵博。
沈清月起初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但當林逸風提到幾味藥材的性味歸經和現代藥理研究的衝突時,她忍不住開口了。
“林先生所言,以所謂‘成分’析藥之功效,固然精微,然,藥材生於天地之間,稟受西時之氣,其性其味,乃天地所賦,渾然一體。”她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譬如人參,大補元氣,復脈固脫,非獨因其含某某苷類,更因其凝聚山林鐘靈毓秀之氣,得坤土之精粹。若只析其成分而制其劑,恐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效必大打折扣。古人用藥,講究君臣佐使,配伍之道,便是調和其‘氣’,而非簡單堆砌其‘成分’。”
她這番話,完全是站在古人天人感應、氣化論的角度,與現代藥理學的還原論思想截然不同。若是尋常西醫聽了,只怕要斥為荒謬。但林逸風不同,他本身就致力於中西醫結合,聽到沈清月這番純正的古代理路,非但沒有反駁,反而眼睛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新大陸!
“蘇小姐高見!”林逸風撫掌輕嘆,語氣中充滿了遇到知音的興奮,“確實如此!現代藥理學試圖將複雜的生命現象和藥物作用還原為簡單的化學分子反應,雖然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在解釋中藥的整體調節和‘氣’的層面,往往力有不逮。蘇小姐一句‘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真是道破了關鍵!這或許就是很多嚴格按照成分標準提取的中藥製劑,效果卻不如傳統湯劑的原因之一!”
他看向沈清月的目光,充滿了驚歎和欣賞。這位蘇小姐,絕非僅僅是因為擁有珍寶而特殊,她本身在傳統醫藥上的見解,就如此深刻和純粹!她的思維模式,彷彿首接從古代穿越而來,未經任何現代科學的“汙染”,保留著最原汁原味的古老智慧。這種純粹,在當今時代,實在是太罕見,太珍貴了!
沈清月見他沒有像艾琳老師那樣斥責她“荒謬”,反而真心贊同並深入探討,心中那份“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愈發強烈。她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一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然難得地露出了一抹清淺的、如同初雪微融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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