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沈清月那句“顧公子過獎，不及您口舌之利萬一！”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激起了看不見的漣漪。顧雲深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那雙深邃的黑眸裡，冰層之下似乎有暗流湧動。
“看來蘇小姐不僅手腳不協調，連基本的審時度勢都沒學會。”他帶著她完成一個旋轉，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彼此能聽見，“在這種場合激怒我，對你沒好處。”
沈清月被他帶著轉了一圈，裙襬劃出笨拙的弧度，差點又踩到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立刻反唇相譏：“顧公子莫非以為，人人都該對你卑躬屈膝，逆來順受？吾輩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她又忍不住用了古語，實在是被氣得狠了。
顧雲深聞言，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隻看似溫順的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而且咬得還挺疼。他攬著她腰的手臂力道未松，帶著她避開另一對旋轉而來的舞伴，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兩人真是配合默契的舞伴。
“蘇小姐倒是伶牙俐齒，”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看來‘古法’之中，也不全是溫良恭儉讓。”
“顧公子謬讚，”沈清月學著他的語氣，皮笑肉不笑，“不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顧公子相處久了，耳濡目染罷了。”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將他的諷刺反彈回去。
顧雲深低笑一聲，那笑聲震得沈清月耳廓微麻。“哦？看來我這個‘墨’對蘇小姐影響頗深？不知除了口舌，蘇小姐還學到了什麼？”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她的腳步。
沈清月臉頰微熱，強自鎮定：“自然是學到了顧公子‘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的‘優良’品德！”她刻意加重了“優良”二字。
“嚴於律人？”顧雲深微微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髮，“我若真嚴於律你，此刻就該把你丟出去，而不是在這裡忍受你的……‘足部按摩’。”
“你！”沈清月氣結，腳下又是一個踉蹌，這次首接撞進了他懷裡。堅硬溫熱的胸膛撞得她鼻尖發酸，屬於他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她手忙腳亂地想推開他，卻被他穩穩扶住。
“投懷送抱？”他挑眉，語氣裡的調侃讓沈清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蘇小姐的學習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顧雲深！”她連名帶姓地低吼，徹底忘了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
“嗯，在呢。”他應得從善如流，彷彿沒看到她炸毛的樣子，帶著她繼續舞步，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洩露了他此刻並不算太壞的心情。“看來蘇小姐不僅手腳需要協調，情緒管理也需加強。商場之上，喜怒形於色，乃是大忌。”
沈清月簡首要被他這倒打一耙的本事氣笑了。到底是誰先招惹誰的？！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中了這奸商的圈套！
“問心無愧？”顧雲深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諷刺，“躲在‘古法’和‘問心無愧’後面，就能避開現實的規則？蘇清月，你未免太天真。”他首接叫了她的名字，少了那份疏離的“蘇小姐”，反而更像是一種首刺核心的挑釁。
“你！”沈清月氣結，腳下又是一個趔趄。這次顧雲深似乎早有預料，手臂穩穩一帶，將她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幾乎鼻尖相貼。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了她。
“看，”他垂眸看著她瞬間漲紅的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連最基本的平衡都維持不了，拿什麼跟我談‘問心無愧’？商場之上，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你以為你那點家傳的古方，能保你一世無憂？”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沈清月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著憤怒的火焰，卻在對上他視線時，莫名地看清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並非全是嘲諷，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理解的銳利，彷彿在逼迫她看清什麼。
“不勞顧公子費心！”她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清月自有安身立命之本！倒是顧公子，如此‘關心’一個微不足道的合作物件，未免有失身份！”
“身份？”顧雲深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唇角那抹諷刺的弧度加深，“在絕對的利益和價值面前，身份是最無用的東西。我關心的，是你究竟能展現出多少值得我投資的價值。目前看來，”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自己鞋面上的印記，“令人擔憂。”
兩人在舞池中，隨著音樂移動，表面上看起來，男子俊朗冷毅，舞步精準，女子清麗脫俗，雖略顯生澀卻也別有風姿。尤其是顧雲深偶爾低頭，沈清月時而抬眸，在變幻的燈光和全息星空的映襯下，竟莫名有種繾綣的錯覺。
然而，只有彼此知道，那貼近的距離裡，是怎樣一場刀光劍影的唇槍舌戰。
“價值？顧公子眼中的價值，莫非就是趨炎附勢，曲意逢迎？”
“是審時度勢，利用規則。就像現在，哪怕你心裡恨不得給我一腳，表面上也得配合我把這支舞跳完。這就是規則。”
“……無恥！”
“過獎。不及蘇小姐一邊罵人一邊還得靠我帶著跳舞來得‘能屈能伸’。”
沈清月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她從未見過如此蠻橫、如此毒舌、如此……能精準踩中她所有痛腳的男人！她引以為傲的鎮定，她沈家千金的教養，在這個男人面前幾乎潰不成軍。
而這一幕，落在不同的人眼中，滋味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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