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還有些迷濛，瞬間的茫然過後，她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竟然，在一個並非父兄夫君的成年男子肩上，睡著了？！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瞬間劈散了她所有的睡意，讓她從頭到腳都僵住了。臉頰“唰”地一下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滾燙緋紅，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頸，連指尖都彷彿在發燙。
完了！竟……竟做出如此失儀、如此不合禮數之事！
《禮記·內則》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自幼母親便耳提面命，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即便是在自家府中，會見外男也需有婢女僕婦在場，保持距離，言語有度。她方才……她方才竟與顧雲深肌膚相接（雖然隔著衣物），氣息相聞，甚至還……還枕靠其肩，酣然入睡？！
這……這成何體統！若是在江南，此事傳揚出去，她沈清月的名聲便全毀了！莫說父親會震怒，便是族中長輩，也定會認為她品行有虧，辱沒門風！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去看顧雲深此刻的表情，是錯愕？是厭惡？還是……覺得她是個輕浮孟浪之人？
她迅速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坐首身體，盡全力拉開與顧雲深之間的距離，幾乎要嵌進自己座位的椅背裡。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閃，完全不敢與身旁之人對視，平日裡那份從容沉靜蕩然無存，只剩下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的窘迫與懊悔。
“抱、抱歉，顧公子，我……我一時失儀，絕非有意冒犯……”她聲如蚊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道歉，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臉都在這一刻丟盡了。心中更是懊惱萬分，暗罵自己怎會如此不濟，竟在樂聲（雖然她覺得那樂聲算不上悅耳）中失了警惕，做出這等違背自幼所受教誨的事情來。
顧雲深看著她那前所未有的羞赧慌亂模樣，彷彿一隻受驚後急於把自己藏起來的雀鳥，與平日裡那個時而懵懂、時而執拗、時而引經據典與他辯論的沈清月判若兩人。他肩頭那驟然失去的重量和溫度，竟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方才那份混合著僵硬、無措又夾雜著一絲奇異滿足感的複雜情緒，尚未完全褪去。
他活動了一下確實有些發麻的肩膀，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比平日溫和了數倍的安撫：“無妨。音樂會……可能確實有些……令人放鬆。”他斟酌著用詞，避開了“乏味”或“催眠”這樣可能更刺激到她此刻敏感神經的字眼。
沈清月聽他語氣似乎並無責怪之意，心中稍安，但那份羞恥感卻絲毫未減。放鬆？ 她心中苦笑，這哪裡是放鬆，分明是失態！她只盼著這尷尬的時刻快點過去。
回程的車上，氣氛比去時更加沉默。沈清月幾乎是緊貼著車窗坐著，儘可能遠離顧雲深，全程都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不敢回頭，也不敢出聲，心中仍在反覆咀嚼著方才的“失儀”之舉，臉上熱度久久不退。
顧雲深將她這副恨不得縮成一團的樣子看在眼裡，心中那點因搜尋答案帶來的扎心感奇異地被一種微妙的、帶著點憐惜的情緒沖淡了些。他大概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麼，那些所謂的“禮教”和“男女大防”。他忽然覺得，她這套來自古代的、在他看來有些迂腐的準則，在此刻，竟讓她顯出一種別樣的、惹人在意的純稚與可愛。
送沈清月回去後，顧雲深回到他那空蕩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那個困擾了他一整晚的問題，必須得到解答。
他開啟搜尋引擎，鄭重其事地輸入：
“女性在約會中睡著，代表什麼？”
按下搜尋鍵的瞬間，他甚至感到一絲緊張。
頁面迅速重新整理，跳出了大量連結和總結性答案。其中一個高贊回答清晰地映入眼簾：
“代表兩種可能：
1. 她對你極其信任，在你身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放鬆，所以能卸下防備安然入睡。（這是理想情況）
2. 你的約會安排實在無聊透頂，讓她提不起任何興趣，甚至起到了催眠效果。（這是扎心現實）”
後面還跟著補充：“具體是哪種，請結合約會內容及女方平日性格自行判斷。”
顧雲深：“……”
他看著螢幕上那行無比扎心的文字，尤其是那個“無聊透頂”和“催眠效果”，感覺胸口彷彿被重重一擊。
所以，他精心挑選的、代表著高雅藝術的交響樂，在她聽來，竟然是……催眠曲？！而這個結論，似乎還與她那套“男女授受不親”的羞窘反應，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讓他哭笑不得的印證？
這個認知讓一向自信甚至有些自負的顧大總裁，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懷疑和一種複雜的情緒中。他關掉手機，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酒。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他腦海裡交替浮現的，是沈清月靠在他肩上安睡的側臉，她醒來時那羞窘動人的緋紅，以及她事後那恨不得逃離現場的慌亂。
信任？還是無聊？抑或是……兩者交織，再加上那套該死的“古禮”帶來的額外衝擊？
他仰頭將酒飲盡，自嘲地笑了笑。這場他自以為能佔據主動的“較量”，似乎從一開始，節奏就掌握在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古代靈魂”手中。而他這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商業鉅子，只能被動地跟著她的步調，時而錯愕，時而窘迫，時而心動，時而……像此刻一樣，對著搜尋引擎的結果和一顆亂了節奏的心，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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