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空蕩冰冷的公寓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草清香,彷彿還能聽到她偶爾用那清越的嗓音,說著一些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又莫名有趣的“古語”。
“此物巧奪天工……”
“本宮命你奏樂!”
“望母親少憂思,多睡眠……”
最後一句,是他在調查蘇家動向時,手下人彙報的,關於沈清月留給周婉茹的“醫囑”。聽到這句話時,他幾乎是瞬間就能想象出她寫下這句話時,那副一本正經又帶著點小別扭的模樣。
想到這裡,顧雲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猛地從高腳凳上站起,動作之大差點帶倒椅子。他煩躁地走到客廳中央,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幾乎是吼了出來:“小愛同學!關掉所有燈!”
“好的,己為您關閉所有燈光。”智慧音箱乖巧地回應。
瞬間,整個公寓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只有窗外遙遠的城市光暈,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然而,黑暗並不能驅散那些盤旋在他腦海中的影像和聲音,反而讓它們變得更加清晰。
怒火依舊在燃燒,為那一巴掌,為那當眾的羞辱。
但另一種情緒,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開始纏繞上他的心臟——懷疑。
他對那捲錄音的懷疑。
當時被嫉妒和憤怒衝昏了頭腦,又被蘇雨晴那看似“確鑿”的證據和煽動性的話語所影響,他幾乎沒有任何質疑就採信了。可現在,冷靜下來(或者說,被巨大的空虛和回憶衝擊後),再回想那錄音的內容……
那個“沈清月”的聲音,雖然相似,但語氣是何等的刻薄、首白、充滿算計!與他記憶中那個即便表達不滿,也多是引經據典、迂迴含蓄,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意味的真實沈清月,相差何止千里?!
尤其是那句“誰才是真正的人上人”,浮誇做作得如同劣質舞臺劇的臺詞,他當時怎麼就……信了呢?!
還有她那面對指控時的反應……研究錄音機?評價其“巧奪天工”?這哪裡是一個被揭穿真面目、心虛慌亂的人會有的反應?那分明是一種……超然的、甚至帶著點憐憫的、對低階伎倆的不屑!
以及最後……那價值不菲、隨手撒出的金瓜子。一個貪圖錢財、周旋於男人之間的人,會如此輕易地將這麼大一筆財富當做“賠償”和“斷交費”撒出去嗎?這根本不符合邏輯!
一個個疑點,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瘋狂地衝擊著顧雲深原本堅信不疑的認知。
如果……如果錄音是假的呢?
如果……他冤枉了她呢?
如果……他親手將那個或許有著諸多秘密、但本性絕非錄音中所言那般不堪的女子,推到了對立面,甚至……推到了林逸風的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轉身,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機,解鎖,螢幕的光芒照亮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線。他找到特助的電話,幾乎是立刻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特助小心翼翼的聲音:“顧總?”
顧雲深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給我查!動用一切手段,去查昨晚那捲錄音的來源!我要知道它是怎麼到蘇雨晴手裡的,是誰製作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放過!立刻!馬上!”
他倒要看看,這背後,究竟是誰在搞鬼!而他自己……又究竟犯了一個多麼愚蠢、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黑暗中,他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公寓裡依舊空蕩寂靜,但那份空虛,己經被一種更加洶湧澎湃的、混合著悔恨、懷疑和亟待求證真相的急切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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