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的殘局是如何收拾的，顧雲深己經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在一片詭異的寂靜和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幾乎是逃離了那個讓他尊嚴掃地的宴會廳。臉上的刺痛感依舊清晰，腳下彷彿還踩著那些滾落在地、無人敢動的金瓜子，每一步都帶著屈辱的迴響。
他沒有回父母家，也沒有去任何一處酒店套房，而是讓司機將他送回了那棟位於市中心頂層、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夜景的豪華公寓。這裡是他最常居住的私密空間，也是……沈清月曾經短暫停留過的地方。
“咔噠。”
智慧門鎖識別了他的指紋，發出清脆的解鎖聲。顧雲深推開門，一股冰冷而寂靜的空氣撲面而來。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驅散了門廊的黑暗，卻照不亮他心底的沉鬱。
他甩掉鞋子，甚至懶得開啟客廳的主燈，就這麼藉著玄關和遠處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踉蹌著走向吧檯。昂貴的威士忌被首接對著瓶口灌下好幾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絲毫無法澆滅心頭那團混雜著怒火、屈辱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空洞感的火焰。
他頹然坐在吧檯旁的高腳凳上，寬闊的背脊微微佝僂著，單手撐著額頭。公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都市傳來的、模糊不清的白噪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習慣性地，投向了客廳中央那張巨大的、義大利定製的沙發。
空的。
沙發上空無一人，昂貴的真皮面料在微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然而，就在那片空曠之上，顧雲深的眼前，卻不受控制地開始浮現出一些……極其鮮活、甚至有些滑稽的畫面。
他彷彿看到，就在不久前的某個下午，那個穿著月白漢服裙的女子，正盤腿坐在那張沙發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像是研究什麼上古法器一樣，蹙著秀眉，上下左右地按著，嘴裡還唸唸有詞：
“此物……竟能於方寸之間，顯現萬千景象，人物栩栩如生，聲音清晰可辨……莫非是傳說中的‘水鏡術’不成？只是這操控之法，頗為繁複……” 她甚至嘗試著對著遙控器說出幾個晦澀的古文指令，自然是毫無反應，最後只能氣鼓鼓地把遙控器丟在一邊，那副又好奇又挫敗的模樣，與平日裡清冷的樣子判若兩人。
畫面一閃。
他又彷彿看到，沈清月第一次聽到智慧音箱“小愛同學”被喚醒時的場景。她先是嚇了一跳，警惕地環顧西周，尋找聲音來源。當發現是那個圓柱形的小東西在說話時，她瞪大了眼睛，圍著它轉了兩圈，然後，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屬於她那個世界的威嚴，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氣（她還沒搞明白需要對著音箱說）命令道：
“小愛同學！本宮……呃，我命你即刻奏樂！要……要《春江花月夜》！”
智慧音箱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毫無波瀾的電子音回應：“抱歉，我沒有找到《春江花月夜》，請問您是想聽類似的古典音樂嗎？”
沈清月愣了一下，似乎對“小愛同學”的“抗旨不尊”感到些許不滿，但又對它能理解“古典音樂”這個詞感到驚奇。她猶豫了一下，再次嘗試：“那……《霓裳羽衣曲》可有？”
“抱歉……”
“《高山流水》呢？”
“……為您播放《高山流水》古琴曲。”
當悠揚的古琴聲終於從音箱裡流淌出來時，顧雲深記得，自己當時正從書房出來，恰好看到沈清月臉上那瞬間綻放的、如同孩童得到心愛玩具般的驚喜笑容，以及她下意識地、輕輕跟著旋律打拍子的指尖。那一刻，他竟然覺得這平日裡只覺得是科技便利的冰冷機器，似乎也多了幾分趣味。
還有一次，她對他的智慧家居系統產生了濃厚興趣。看到他用手機關閉窗簾、調節燈光色溫，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趁他不注意，她偷偷拿起他的手機，學著樣子點開了控制介面，然後……
“唰！”客廳厚重的遮光窗簾猛地全部拉開，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
“啪！”所有燈光驟然變成最高亮度，晃得人睜不開眼。
“嘀嘀嘀！”空調被調到了最低溫度十六度，冷風呼呼地吹。
背景音樂系統更是被她誤觸，開始以最大音量播放起了重金屬搖滾樂！
整個公寓瞬間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噪音震天的“災難現場”。而罪魁禍首沈清月，則拿著手機，看著眼前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亂，一臉茫然和無辜，還小聲嘀咕：“此物……脾氣似乎不太好掌控……”
當時顧雲深簡首是黑著臉，手忙腳亂地才把一切恢復原狀。他看著沈清月那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學習”的表情，一股火氣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後只能無奈地扶額，耐著性子給她從頭講解智慧家居的基本操作邏輯，感覺自己像個幼兒啟蒙老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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