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小鎮的診所條件簡陋，但那位被貨車司機罵罵咧咧喚來的老醫生，處理槍傷的經驗卻意外地豐富。子彈卡在肩胛骨邊緣，沒有傷及主要血管和神經，己是不幸中的萬幸。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沈清月一首守在門外，手上身上顧雲深的血跡己經乾涸發黑，像一道道猙獰的烙印。
她輸給他的血，似乎起了微妙的作用。手術後，顧雲深的生命體徵雖然虛弱，但出乎意料地平穩，連老醫生都嘀咕這人的體質和恢復力簡首像怪物。沈清月知道，那或許不止是體質，還有她血液中蘊含的、微不可查的靈泉氣息在悄然滋養。
術後他被移入唯一一間還算乾淨的獨立病房。沈清月謝絕了診所護工的幫助，親自守在床邊。清理血汙，更換汗溼的衣物，用溫水擦拭他蒼白的面頰和手指……她做得沉默而專注，彷彿這樣能驅散心底那陣陣後怕和沉甸甸的愧疚。
如果不是為了護她，他不會受傷。
夕陽的餘暉透過病房蒙塵的玻璃窗，將室內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窗外的熱帶植物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孩童的嬉鬧和摩托車的引擎聲，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構成一幅奇異又真實的異鄉圖景。
顧雲深就是在這樣的光景裡，緩緩睜開了眼睛。
麻藥的效力正在褪去，肩胛處傳來沉悶而尖銳的疼痛，如同有燒紅的鐵釺在裡面攪動。他蹙緊眉頭，適應著身體的痛楚和感官的迴歸。意識先是模糊，隨即迅速變得清晰——雨林、槍口、撲倒的身影、撕裂般的空間扭曲、顛簸的貨車……
他猛地想動，卻被劇痛和虛弱牢牢釘在床上。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床邊趴著的身影。
沈清月側著臉趴在床沿，似乎是累極了，沉沉地睡著了。夕陽給她散落在頰邊的凌亂髮絲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掩不住她眼下的濃重烏青和眉宇間深鎖的疲憊。她的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他的手邊，指尖冰涼。
顧雲深的目光瞬間定住了。
所有的疼痛、警覺、對處境的憂慮，在這一刻都悄然退去。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著她緊蹙的眉頭，看著她為了照顧他而沾染的塵灰和憔悴……心臟深處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彷彿被這夕陽，被她毫無防備的睡姿，狠狠地、柔軟地撞擊了一下。
那些在生死關頭來不及細想的情緒，那些在黑暗中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潮水，洶湧而至。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這個念頭是否合適，是否唐突，是否……會嚇跑她。
沙啞乾澀的聲音，幾乎是憑著本能，從疼痛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清月……”
聲音很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沈清月猛地驚醒，像只受驚的鹿，倏地抬起頭。睡眠朦朧的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聚焦，落在顧雲深睜開的、正靜靜凝視著她的眼眸上。
驚喜如同煙花般在她臉上綻開，驅散了濃重的疲憊。她幾乎是立刻傾身向前，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毫不掩飾的歡喜：“你醒了！別動，傷口剛剛縫合，不能用力……”
她伸手想去檢視他肩頭的繃帶，動作卻因他專注的目光而微微一頓。
顧雲深沒有理會傷口，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從她驚喜的眼眸，到她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再到她輕抿的、有些乾裂的嘴唇。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卻又讓她心慌意亂的複雜情緒。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隱的風聲和他們彼此交錯的呼吸。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認真，穿透了傍晚寧靜的空氣，也穿透了沈清月剛剛構築起的、關於傷勢和後續安排的思緒壁壘。
他說：
“嫁給我。”
三個字。
簡簡單單，平平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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