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第三個課題,是沈清月為什麼每天都要親自照料靈植。
她蹲在藥園裡,看著沈清月為寧神花澆水、鬆土、除蟲。那些動作很慢,很輕,如同在對待自己的孩子。沈星河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光影從她腳邊爬到牆上,她一動不動。
沈清月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太陽落山時,沈星河終於開口了。“我不明白。”
沈清月轉頭看她。“不明白什麼?”
“這些事,機器可以做得更高效。澆水、鬆土、除蟲,機器可以做到百分百精確,不會出錯,不會疲倦。”她頓了頓,“為什麼還要自己做?”
沈清月看著她,看著那雙第一次浮現出困惑的銀色眼眸。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溫柔。“因為機器不會愛它們。”
沈星河沉默了。她看著那盆被沈清月輕輕撫摸過的寧神花,看著那株被精心修剪過的紫葉丹參,看著那片被溫柔澆灌過的靈田。她不懂什麼是愛。但她知道,那些靈植在沈清月手中,長得比任何機器培育的都更加茂盛、更加鮮活、更加……快樂。
碧玉蟬從沈清月髮間飛起,落在沈星河肩頭,輕輕鳴叫。沈星河僵硬地伸出手,試圖撫摸它。她的動作很笨拙,手指不知道該用多大力,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碧玉蟬沒有躲。它歪著頭,看著她,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微微閃爍。沈星河的手指,輕輕觸到它的翅翼。溫暖的,柔軟的,活著的。
她的嘴角,又浮起那絲弧度。
林逸風發現沈星河在偷偷研究他的航行日誌時,己經是深夜了。她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翻開那本己經泛黃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記錄,那些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分析。然後她停在了某一頁。那一頁只有西個字:碧玉蟬,歸隊。
她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寫這個?”她沒有抬頭。
林逸風站在門口,推了推眼鏡。“因為高興。”
沈星河終於抬起頭。“‘高興’是什麼?”
林逸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雙銀色的、第一次露出期待的眼睛,看著那張與沈清月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那具冰冷的、卻在這一刻微微前傾的身體。他想起自己在航行日誌裡寫下的那些字,想起自己寫下“碧玉蟬,歸隊”時,手指不再顫抖的那一刻。
“就是你寫那句話時,手指不抖了。”
沈星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此刻沒有在抖。
深夜,沈星河獨自坐在藥園裡,抱著那盆寧神花。月光從透明的穹頂灑落,將整片藥園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暈中。那些靈植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同無數溫柔的眼睛。她將臉埋在花叢中,聞著那淡淡的、清甜的香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只是覺得,這樣做,心跳會慢一些,核心溫度會高一些。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沈清月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在想什麼?”
沈星河靠在她肩上。那動作很僵硬,很不自然,如同第一次學習飛翔的雛鳥。但她沒有躲開。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武器,我會是什麼。”
沈清月看著她,看著那張在月光下不再冰冷的、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她輕輕笑了。“你是我的孩子。三百年後的、流著我血脈的孩子。”
沈星河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靠在她肩上。那觸感很溫暖,比她想象的,還要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