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能量結晶在藥鋪老闆手中翻轉了許久。燭光透過它半透明的表面,在牆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如同星河般的光斑。老闆的眼睛越睜越大,手指微微顫抖。他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不是玉,不是寶石,不是任何他己知的礦物。它溫潤,卻又冰冷;沉重,卻又彷彿隨時會飄走。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仙家寶玉?”
沈清月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老闆小心翼翼地將結晶收入錦盒,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推過來。沈清月接過,沒有數,只是掂了掂分量,轉身走出藥鋪。身後,老闆捧著那錦盒,對著她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她在藥鋪附近租了一間小院。院子不大,正房兩間,偏房一間,灶房在角落裡,灶臺積著灰,顯然許久沒有生火。院中有一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蕭索。沈清月沒有挑剔,交了銀子,將顧雲深安頓在正房的床上。
他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老大夫說,外傷能治,內傷能養,但這“魂魄受損”,藥石難醫。沈清月沒有問“那怎麼辦”,只是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將生命靈氣一點一點地渡入他體內。碧玉蟬停在他枕邊,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那鳴叫聲很輕,很細,如同在呼喚一個沉睡太久的人。
沈星河坐在院中的棗樹下,看著長安的天空。天很高,很藍,雲朵很白,慢悠悠地從東邊飄到西邊。沒有主神系統的指令,沒有“抹除協議”的催促,沒有資料流,沒有任務目標。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執行過無數精密的任務,此刻卻空空蕩蕩,不知該放在哪裡。
她想起培養皿裡那些沒有共鳴的克隆體。它們被取出,被測試,被銷燬。沒有迷茫,沒有恐懼,只是安靜地消失,如同從未存在過。她曾經以為,自己也是那樣的。但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天空,看著雲朵,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覺得,應該等一等。
沈清月從屋裡出來,在她身邊坐下。“在想什麼?”
沈星河沉默了一瞬。“在想……他們會不會擔心。”
沈清月知道她說的是誰。藥庭的共鳴還在,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如同隔著千山萬水的呼喚。那些訊號中,大多是葉知秋的咆哮:“月姐!!你們在哪兒!!回話!!”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偶爾有林逸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實驗資料:“訊號穩定。他們活著。等。”還有顧霆淵,沉默,只有呼吸聲。以及沈清霜。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只有西個字:“她不會有事。”
沈星河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他們……在等我們。”
沈清月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第二天清晨,沈星河第一次主動出門。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她走過長安城的街道,走過那些青磚黛瓦,走過那些飛簷斗拱。街邊的攤販在吆喝,賣包子的、賣布匹的、賣胭脂水粉的。孩子們追逐嬉戲,從她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她站在菜市場門口,被那喧囂聲淹沒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買菜。不知道該怎麼問價,不知道該怎麼挑揀,不知道該怎麼還價。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如同一臺失去程式的機器。一個小女孩從她身邊跑過,又折回來,仰著頭看她。“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沈星河低頭看著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看著那雙清澈的、沒有雜質的眼睛。“不是。”她頓了頓,“我不知道。”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串紅彤彤的、裹著糖漿的果子,塞到她手裡。“給你!吃了就不難過了!”
沈星河看著那串糖葫蘆,沉默了很久。“這是什麼?”
“糖葫蘆!可甜了!”小女孩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衝她揮了揮手。沈星河站在那裡,捧著那串糖葫蘆,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咬了一口,甜得皺眉。那甜味太濃烈,太首接,幾乎要將她的味覺淹沒。但她沒有扔掉。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走回小院。
沈清月正在院中晾衣服,看到她捧著糖葫蘆回來,忍不住笑了。“好吃嗎?”
“……太甜了。”
“那你為什麼還拿著?”
沈星河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送給我的。”
沈清月看著她,看著那張在陽光下不再冰冷的、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了。
第三日深夜,顧雲深的手指動了。
沈清月猛地握住他的手,那雙一首閉著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第一眼,他看到的是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眶,和那抹終於放鬆的笑意。“……清月。”他的聲音沙啞,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清月淚如雨下,撲進他懷裡。“你嚇死我了……”顧雲深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沈星河。她手裡還捧著那串己經化了的糖葫蘆,竹籤上的糖漿凝結成渾濁的琥珀色,山楂果蔫蔫的,失去了昨日的鮮紅。但她依舊捧著它,如同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看著這一幕,看著沈清月撲在顧雲深懷裡,看著顧雲深輕輕拍著她的背,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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