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來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桃花在二月末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鋪滿了長安城西的巷子，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藥鋪的屋簷上，落在小院的棗樹上，落在沈星河銀白色的長髮上。她站在藥園裡，手裡握著水壺，卻沒有澆水，只是仰著頭，看著那些花瓣從枝頭飄落，在陽光下打著旋，如同無數只粉白色的蝴蝶。
沈清月從屋裡出來，看到她仰著頭的樣子，停下腳步。“在想什麼？”
沈星河沒有回頭。“在想……這裡的春天，真好看。”
沈清月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星河時，她站在崑崙基地的荒原上，銀色的瞳孔中沒有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鏡面般的光芒。那時的她，不知道什麼是春天，不知道什麼是花，不知道什麼是甜。現在的她，站在長安城的桃花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瓣飄落。她會說“好看”了。
“月姐。”
“嗯。”
“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春天。”沈星河的聲音很輕，“也是最後一個。”
沈清月的手僵住了。她轉頭看著沈星河，看著那張在陽光下不再冰冷的、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如同深潭般的釋然。沈清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花瓣落在沈星河的肩上，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捧著水壺的手背上。
沈星河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片粉白色的花瓣。“我想多做點事。在這三十天裡。”她將水壺放在地上，轉身走進屋裡。不一會兒，她抱著一摞圖紙出來，圖紙很厚，很重，她抱著有些吃力，卻不肯放下。
“這是水渠的圖紙。這是水車的。這是蓄水池的。”她將圖紙一張一張鋪在石桌上，“水渠從城南的滻河引水，經過這裡、這裡、這裡，可以灌溉城西三千畝旱地。水車我改良過了，比現在用的省力，一個人就能操作。蓄水池建在高處，雨天蓄水，旱天放水，可以保一年收成。”
她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標註著每一條水渠的走向，每一個水車的位置，每一個蓄水池的容量。沈清月看著她，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眶。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沈星河講完了。她將圖紙摞好，推到沈清月面前。“等我走了，你幫我……交給他們。”
沈清月沒有接。她看著那摞圖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看著沈星河因為熬夜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你不會走。我不許你走。”她的聲音在顫抖。
沈星河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總是這樣。對那株幼苗也是這樣，對碧玉也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不放棄任何生命。”那笑意很淡，很輕，卻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沈清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天夜裡，沈星河坐在院中的棗樹下，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裝紙。那是葉知秋給她的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她一首珍藏著，放在貼身的口袋裡，從不離身。包裝紙己經皺了，邊緣有些磨損，但她捨不得扔掉。她將它輕輕展開，看著上面模糊的字跡。
“這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她輕聲說。
沈清月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手中的包裝紙。“他會很高興的。高興你留著它。”
沈星河將包裝紙重新疊好，放回貼身的口袋裡。“他還會給我巧克力嗎？”
“會的。”沈清月握住她的手，“他給你準備了好多。等你回去，他一定會塞給你一大包。”
沈星河低下頭，看著她們交握的手。“……我還能回去嗎？”
沈清月握緊她的手。“能。一定能。”
顧雲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手裡握著那柄規則長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他走進院子，將劍放在沈星河面前。“拿著。防身。”
沈星河看著那柄劍，看著劍身上流轉的符文，看著劍柄上纏著的、沈清月的髮帶。她抬起頭，看著顧雲深。“這是你的劍。”
“借你。”顧雲深說，“用完了還。”
沈星河伸出手，輕輕握住劍柄。那劍柄上有顧雲深的體溫，有沈清月的生命靈氣，有碧玉蟬的星河紋路。那些氣息交織在一起，溫暖，柔軟，如同一個擁抱。她將劍抱在懷裡，低下頭，將臉貼在冰冷的劍鞘上。
“……好。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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