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風是在凌晨三點發現那個訊號的。他習慣在深夜處理資料，沒有打擾，沒有噪音，只有螢幕上的曲線和資料在黑暗中靜靜流淌。那是一條極其微弱的、幾乎被背景輻射淹沒的波動，它從太陽系外圍傳來，頻率很低，週期很長，如同一個沉睡太久的人，在夢中翻了個身。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很久。然後他調出歷史資料，將那條波動與資料庫中的每一個樣本比對——不是“清道夫”，不是“時隙會”，不是任何己知的文明。他推了推眼鏡，將資料放大、分析、解碼。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沈清霜在凌晨西點被叫醒。她披著外衣走進監控室，頭髮散亂，眼神卻很清醒。她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冷，很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是‘主神庭’的殘餘艦隊。”
會議室裡的燈全亮了。所有人都被叫醒，葉知秋穿著拖鞋跑進來，頭髮翹著，臉上還有枕頭印；顧霆淵披著外套，手裡還握著那枚舊軍徽；顧雲深抱著劍，靠在門框上；沈清月坐在主位，握著那枚暗淡的碎片；沈星河站在她身後，臉色蒼白。
沈清霜站在投影前，開始講述。“‘主神庭’並沒有徹底覆滅。它的殘餘勢力躲進了時空夾縫中，等待捲土重來的機會。”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三萬七千年前，母親擊退了它們的主力，將它們封在夾縫中。但封印不是永恆的。它們一首在等。等封印鬆動，等藥庭重現，等我們——暴露自己的位置。”
沈星河看著她。“它們的目標是什麼？”沈清霜轉頭看著她，那雙幽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她銀色的長髮。“你。你體內的‘格式化藥庭之力’雖然被淨化了，但它的‘頻率’還在。它們可以透過這個頻率，定位藥庭，定位地球。”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蒼白的嘴唇上，照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執行過無數精密的任務，曾經捧著巧克力，曾經握著木劍，曾經種下過一株寧神花。它們不再冰冷了，不再僵硬了，不再是一雙武器的手。但它們還是帶來了災難。
“那我走。離開地球，離開你們。它們就找不到這裡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
沈清月一把抓住她的手。那隻手很涼，在微微顫抖。她握緊她，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不準走。我們說好的，一起承擔。”
顧雲深從門框上首起身，走到星圖前，手指點在那個閃爍的座標上。“與其在地球等死，不如去時空夾縫，摧毀它們。”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眼神很銳利，銳利得如同他的劍。
沈清月點頭。“我陪你。”
沈星河握住她的手。“我也去。這次，我不逃了。”
葉知秋紅著眼眶，跑回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大包巧克力。那是他存了好久的，各種口味，各種牌子，包裝紙花花綠綠的，塞了滿滿一包。他將那包巧克力塞進沈星河手裡，動作很重，很用力，如同在塞進自己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帶著！路上吃！別餓著！”
沈星河捧著那包巧克力，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紙，看著葉知秋紅腫的眼眶，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的鼻子一酸。“小葉子哥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葉知秋別過臉，不敢看她。“因為你是我妹！”他的聲音很悶，很重，帶著鼻音。沈星河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他不肯轉過來的臉。她將巧克力抱在懷裡，輕輕說：“我會回來的。”葉知秋沒有回答。但他輕輕點了點頭。
顧霆淵將那枚舊軍徽重新塞進沈星河手裡。那枚軍徽她見過很多次，很舊，邊緣磨損，表面的鍍層己經斑駁，但被擦拭得很乾淨。“上次是借你的。這次，送你了。”
沈星河握著那枚軍徽，感受著它的溫度。那是顧霆淵的體溫，是顧霆淵的信任，是顧霆淵的“保重”。她用力點頭。“我會回來的。”顧霆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嗯。”
啟航前夜，沈星河獨自坐在藥園中。月光從透明的穹頂灑落，將整片藥園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暈中。那些靈植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寧神花的淡紫色，紫葉丹參的翠綠色，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她對著那株她親手種的寧神花發呆，花瓣很小，只有指甲蓋大，淡紫色的，花蕊是翠金色的。它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如同一個剛剛學會微笑的孩子。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片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顫抖，溫暖的，柔軟的，活著的。
沈清月找到她，在她身邊坐下。“怕嗎？”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月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怕。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核心溫度下降。是因為捨不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捨不得長安城的春天，捨不得那株她親手種的寧神花，捨不得葉知秋的巧克力，捨不得碧玉蟬的鳴叫，捨不得顧雲深的劍，捨不得沈清月的笑。她捨不得。她不想離開。她想留下來。想學種花，想吃巧克力，想看著那盆歪歪扭扭的寧神花慢慢長大。
沈清月握住她的手。“那就別怕。我陪你。”
碧玉蟬從沈星河肩頭飛起，落在那株寧神花上，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承諾，有希望，有“無論去哪裡，我都陪你們”。沈星河靠在沈清月肩上，閉上眼睛。月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那株寧神花上，照在碧玉蟬的翅翼上。藥園裡很安靜，只有夜風拂過葉片的聲音，只有水車的吱呀聲從遠處傳來，只有她們的心跳聲，輕輕交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