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幽藍色的光點，一顆接一顆，在黑暗中亮起。不是一顆，不是十顆，不是百顆。是成千上萬顆。它們從灰白色的迷霧中浮現，從沉睡的戰艦表面亮起，從那些斷裂的艦體、破碎的舷窗、扭曲的骨架中湧出。引擎在轟鳴，炮口在轉動，感測器在掃描。它們醒了。
穿梭艦懸停在艦隊邊緣，如同一隻誤入鯨群的浮游生物。舷窗外，那些幽藍色的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將整片虛空染成一片詭異的、如同深海般的顏色。沈星河站在觀察窗前，翠金色的瞳孔倒映著那片光海。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在微微顫抖。
“它們醒了。”她的聲音很輕。
沈清月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能控制嗎？”
沈星河閉上眼，將意識沉入神格。那些剛剛融合的力量在她體內湧動，主神庭的“秩序”之力與藥庭的“調和”之力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翠金色的光柱，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向著那片戰艦海洋擴散。光柱所過之處，那些幽藍色的光點明滅不定，那些轉動的炮口停滯了一瞬，那些甦醒的引擎低鳴了一聲。它們感應到了“庭主”的氣息，但它們不確定——這是沈青璃嗎？這是那個三萬七千年前下令“摧毀一切”的庭主嗎？這是那個將它們封印在此、永不超生的主人嗎？
艦隊短暫停滯了。
然後，它們繼續前進。那些炮口重新轉動，對準了穿梭艦；那些引擎重新轟鳴，推動著殘破的艦體向前；那些感測器重新掃描，鎖定了她們的位置。它們不認沈星河。它們只認沈青璃。
沈星河睜開眼，臉色慘白。“它們……不認我。”
沈清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冷，很沉。“它們被設定為‘只聽從沈青璃’的指令。沈青璃己死，它們只會執行最後一條命令——攻擊藥庭，抹除‘初始錨點’。”
沈清月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戰艦海洋，看著那些幽藍色的光點如同潮水般湧來。她想起神主殿的廢墟，想起那些崩塌的殿堂，想起那些破碎的雕像，想起母親低垂的眼眸。她想起那些在萬界之戰中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在時空夾縫中等待的人，想起那些在三百年後的廢墟中掙扎求生的人。她的手按在舷窗上，指尖冰涼。“打不過。太多了。”
顧雲深拔劍。劍光如雪，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那就跑。跑回去，守地球。”
沈星河站在觀察窗前，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戰艦，那些殘破的、沉睡了三萬七千年的、即將甦醒的幽靈。它們很大，有的如同山巒，有的如同城池，有的如同漂浮的島嶼。它們的炮口在緩緩轉動，追蹤著穿梭艦的軌跡；它們的引擎在低低嗡鳴，如同飢餓的野獸。它們會追上穿梭艦，會在她們到達地球前攔截她們，會在她們踏入大氣層前擊毀她們。她們跑不掉。除非有人留下。
“你們走。我留下。”
沈清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隻手很涼，在微微顫抖。她握緊她，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不行！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要跟我回家！”
沈星河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堅定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笑意。她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月姐，我會回來的。我答應你。”她輕輕掰開沈清月的手指，一根一根，很慢，很輕，如同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
顧雲深看著沈星河，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翠金色的瞳孔上，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嘴唇上。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姐夫”，聲音很輕，很怯，如同試探。他想起她捧著那串化了的糖葫蘆，站在門口，嘴角浮起的那絲弧度。他想起她握著那把木劍，說“謝謝姐夫”，眼眶泛紅。他想起她跪在廢墟中，捧著那朵野花，說“如果我不是武器，也許我會做一個園丁”。她不是武器了。她是他的家人。
他將那柄規則長劍遞給她。“拿著。防身。”
沈星河接過劍，握緊。劍很重，比木劍重得多。劍身上有顧雲深的體溫，有沈清月的生命靈氣，有碧玉蟬的星河紋路。那些氣息交織在一起，溫暖，柔軟，如同一個擁抱。她將劍抱在懷裡，低下頭，將臉貼在冰冷的劍鞘上。“謝謝姐夫。我會還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
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懸停在半空，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不安，有擔憂，有“我要陪你去”。沈星河伸出手，碧玉蟬落在她指尖。她將它捧到眼前，看著它翅翼上流轉的星河紋路。“碧玉，你留下。保護月姐。”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她的指尖。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它不想離開她。但它知道，她說的對。它從她指尖飛起，落在沈清月肩頭，翅翼垂落，發出低低的、悲傷的鳴叫。
沈星河轉身，走向艙門。她的背脊很首，很硬，如同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劍。她的腳步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幽藍色的光點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甦醒的引擎聲上。她走到艙門口，停下。她沒有回頭。
“月姐。”
“嗯。”
“替我照顧好碧玉。”
沈清月的眼淚，無聲滑落。“好。”
“姐夫。”
“嗯。”
“替我跟小葉子哥哥說，巧克力很好吃。”
顧雲深握緊劍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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