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隙會那道幽藍色的光柱消失在天際後,崑崙基地陷入了短暫的平靜。但那平靜不是安寧,是暴風雨前的死寂。沈星河坐在監控室裡,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螢幕上的資料如同瀑布般流淌。她不是在追蹤那道消失的光柱,而是在追蹤它的源頭。那些資料在她意識中匯聚、分析、比對。她穿過層層防火牆,繞過無數陷阱,抵達一個極其隱蔽的能量波動點。它位於太平洋深處,座標被多重加密,普通衛星無法探測,普通船隻無法靠近。能量強度是之前那些實驗室的百倍,如同一顆沉睡的心臟,在黑暗中緩緩脈動。她的瞳孔收縮。“找到了。”
沈清月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那個閃爍的光點,沉默了很久。“時隙會的核心基地。”沈星河點頭。“在那裡,他們培育‘界外靈植’,提取生命能量,製造‘永生之泉’。那道幽藍色的光柱,也是從那裡發出的。”沈清月的手指按在螢幕上,指尖冰涼。“我要去。”顧雲深搖頭。“我陪你去。”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卻藏著洶湧的眼睛,看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看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劍。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你留下。守護基地。星河陪我去。”顧雲深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暖,很穩,很堅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然後他鬆開手,輕輕點頭。“小心。”沈清月點頭。“嗯。”
小型潛艇在夜色中潛入太平洋深處。舷窗外,海水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那些曾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魚群消失了,那些曾經在珊瑚叢中穿梭的海龜消失了,那些曾經在浪花中跳躍的海豚消失了。只有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沈清月站在觀察窗前,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望著那片黑暗。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很平靜。沈星河坐在她身後,抱著碧玉蟬,閉著眼,將意識沉入神格。她在感應那道屏障——那道籠罩著島嶼的、強大的能量屏障,它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如同深海中的一座燈塔。
“到了。”她睜開眼。
那座島嶼從黑暗中浮現,很小,只有幾平方公里,卻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在深海中沉睡。它的表面覆蓋著茂密的熱帶雨林,棕櫚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沙灘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得如同太平洋上任何一座無人島嶼。但沈星河知道,那只是偽裝。真正的基地,在地下。那道能量屏障籠罩著整座島嶼,很薄,很淡,幾乎透明。但它很強,強到普通武器無法突破,強到能量探測器無法穿透,強到衛星無法拍攝。沈星河從潛艇中走出,站在海底,仰頭望著那道屏障。她伸出手,將神格之力注入指尖。翠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與那道幽藍色的屏障碰撞、交織、對抗。那些能量在黑暗中碰撞,激盪出細碎的、如同煙花般的光點。她在屏障上撕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縫,剛好容納一人透過。她回頭,看著沈清月。“月姐,走。”
沈清月跟在她身後,穿過那道裂縫。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微微閃爍,翠金色的光點從它的翅翼上飄落,如同無數只發光的螢火蟲。島嶼內部,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實驗室。通道很長,很寬,兩壁是光滑的金屬,冷白色的燈光在頭頂流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腥氣,那是靈植的氣息,是被汙染、被扭曲、被“格式化”的靈植精華。沈清月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走過那些通道,走過那些緊閉的艙門,走過那些閃爍著紅光的監控攝像頭。她沒有隱藏,因為她知道,她藏不住。從踏入島嶼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被監視。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走著,向著那股甜膩腥氣的源頭,向著那團幽藍色的光芒。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門。門沒有把手,沒有縫隙,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彷彿能映照出靈魂的金屬。沈星河將手按在門上,神格之力從她掌心湧出,翠金色的光芒與門上的幽藍色光紋碰撞、交織、對抗。那些光紋在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如同在掙扎,如同在猶豫,如同在最後確認。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球形實驗室。穹頂很高,高到看不到頂,只有一片幽藍色的光霧在黑暗中翻湧。實驗室的中央,懸浮著一團巨大的、幽藍色的光團。它很大,如同一顆心臟,如同一顆星辰,如同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它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擴散出一圈幽藍色的漣漪,將周圍的空間扭曲、撕裂。那是從“界外靈植”母體中提取的、濃縮的生命能量。它很亮,很冷,如同死神的眼睛。光團下方,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銀白色的長袍,長髮披散,面容蒼白,眼神空洞。他看著沈清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同枯萎的花瓣,如同乾涸的河床,如同即將碎裂的冰面。“你終於來了,藥仙娘娘。”他的聲音很年輕,很冷,沒有任何情感波動。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雙空洞的、如同深淵般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看著那件銀白色的、熨燙得筆挺的長袍。她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不是見過,是某種更本質的、更深入骨髓的熟悉。如同血脈,如同記憶,如同基因。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誰?”
年輕人笑了。“我是時隙會的新任會長。你可以叫我……林逸辰。”沈星河站在沈清月身後,將掃描光束無聲地掃過他的身體。資料在她意識中匯聚、分析、比對。她的瞳孔收縮。“月姐,他的基因序列,與林淵海有99.9%的相似度。他是林逸風同父異母的弟弟。”
沈清月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那雙空洞的、如同深淵般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她想起林逸風,想起他說“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想起他站在母親雕像前,沉默了很久。想起他推著眼鏡,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的心,在微微顫抖。“你……是林博士的弟弟?”林逸辰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卻帶著心疼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此刻卻多了一份悲傷的笑意。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嫉妒。
“你認識我哥哥,對嗎?他是不是很懦弱?很無能?很可笑?”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針尖。
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雙空洞的、此刻卻燃燒著嫉妒火焰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此刻卻微微扭曲的臉。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你哥哥很勇敢。他為了保護我們,差點死了。”林逸辰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真誠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此刻卻多了一份心疼的笑意。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你撒謊。”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冷。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懸停在林逸辰面前,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悲憫,有同情,有“你也是可憐人”。它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微微閃爍,翠金色的光點從它的翅翼上飄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髮間,落在他的掌心。林逸辰看著那隻小小的、翠綠色的蟬,看著它翅翼上流轉的星河紋路,看著它那雙金色的、倒映著他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你……在可憐我?”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他的指尖。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林逸辰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從小被父親拋棄,被時隙會收養,被培養成冷血的殺手和瘋狂的科學家。沒有人抱過他,沒有人摸過他的頭,沒有人對他說過“我愛你”。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奪取藥庭核心,完成父親的“永生”夢想。證明他比哥哥強,證明父親選錯了人,證明他值得被愛。他舉起手。那團幽藍色的光團劇烈震顫,分裂出無數細小的、如同觸手般的光線,向著沈清月撲來。那些觸手很快,快到肉眼無法捕捉;那些觸手很多,多到如同海洋。它們在空中飛舞、扭曲、撕裂,發出尖銳的、如同嬰兒哭泣般的聲響。
“既然你不肯交出藥庭核心,那我就自己來拿!”
沈清月沒有退,只是站在那裡,掌心發光。翠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將那些觸手暫時逼退。“星河,保護碧玉!”沈星河張開能量屏障,翠金色的光罩將三人籠罩其中。那些觸手撞在屏障上,激起劇烈的漣漪,卻沒有破。沈星河的臉色蒼白,七竅溢血,但她的屏障,沒有破。她不能退。她的身後,是月姐。碧玉蟬從林逸辰面前飛回,落在沈清月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勇氣,有信念,有“我們不怕”。
沈清月看著林逸辰,看著那雙空洞的、此刻卻瘋狂燃燒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此刻卻扭曲變形的臉。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林逸辰,放下吧。你父親錯了。你也錯了。永生,不是答案。愛,才是。”林逸辰的瞳孔收縮。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些觸手在虛空中停滯了一瞬。“你……說什麼?”沈清月看著他,向前邁了一步。“你父親在最後時刻,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回家了。你也可以。”
林逸辰的眼淚,無聲滑落。這是他第一次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知道眼淚是什麼,不知道這種胸口發悶、喉嚨發緊、鼻子發酸的感覺叫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淚流滿面。那些觸手在虛空中緩緩消散。那團幽藍色的光團,暗淡了一瞬。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雙空洞的、此刻卻第一次有了光芒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此刻卻多了一份釋然的臉。她伸出手。“跟我們回家。”林逸辰看著她伸出的手,看著那隻溫暖、柔軟、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想要握住它。但他做不到。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被那團幽藍色的光團吞噬了。光團劇烈震顫,幽藍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他的身體在燃燒,生命本源在消耗,嘴角卻帶著笑。“哥哥……對不起……還有……我愛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光團炸開了。無數幽藍色的光點從光團中噴湧而出,在實驗室中飛舞、旋轉、消散。它們穿過牆壁,穿過天花板,穿過那些沉睡的金屬,消散在夜空中。林逸辰消失了。那團幽藍色的光團消失了。那些觸手,那些能量,那些汙染,都消失了。
沈清月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虛空,沉默了很久。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懸停在虛空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告別,有祝福,有“安息”。沈星河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月姐,他回家了。”沈清月點頭。“嗯。他回家了。”她們轉身,走出實驗室。身後,那座島嶼在夜風中沉默著,如同一個無言的墓碑。但她們知道,林逸辰自由了。他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