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寧神花開了。葉知秋蹲在花田邊緣，晨光從東側山脊漫過來，沾著露水的花瓣邊緣泛著極細的翠金色光暈。他蹲了很久，久到露水浸溼了褲腳，久到晨光從東側山脊漫到花田中央，久到他腿上的肌肉隱隱發麻，他也沒有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那朵離他最近的花，花瓣邊緣那一圈極細的翠金色光暈，他記得自己沒有種過這種品種。他種的是普通的寧神花，淡紫色，葉片細長，花蕊是淺黃色的。但此刻在他面前的花，花瓣的邊緣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顏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浸染過。他把手指伸過去，極輕地碰了一下那片花瓣——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剛剛從這裡路過，留下了一點餘溫。
沈星河走到他身後，蹲下：“花開了。”葉知秋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花瓣上：“嗯。”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在晨光中微微發光的花瓣，才開口：“林博士醒了，花也開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他己經等了一段時間的事。沈星河沒有接話，她安靜地蹲在他旁邊。她等了一會兒才問：“那你的花店呢？”葉知秋沉默了好一會兒：“再等等。”他低著頭，目光還落在那朵花上，但他的手指還停在那片花瓣邊緣，那道餘溫正在他指腹下緩緩散去，但他沒有移開。“……你說，這些花，是不是比一般的寧神花開得更大一些？”他問。沈星河湊近看了一眼：“花瓣比尋常的厚一點，邊緣的顏色也深一些，像是受過什麼影響。”葉知秋沒有回答，但他把手指收了回來。
顧雲深不知何時走到了花田邊緣，手裡握著劍，沒有出鞘。他站在那片寧神花的盡頭，晨光落在他肩頭，落在他劍柄那道新生的紋路上：“要開就開。”葉知秋愣了一瞬，才意識到他是對自己說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顧雲深己經轉身走了。葉知秋看著他的背影，看著劍柄上那道新生的紋路在晨光中微微亮著，像一條正在延伸的線。“他今天話這麼少？”葉知秋問。沈星河蹲在他身邊：“他平時話也不多。”葉知秋想了想：“也是。”
沈清月走到花田邊，蹲在他身側：“開吧。我幫你。”葉知秋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朵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的花：“月姐，你剛回來，還沒歇幾天……”沈清月看著那片花：“不累。”她停了一下，“而且，你的花店開了，林博士就有地方去了。”葉知秋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頭，假裝在看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那我明天去鎮上看看鋪面。”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他蹲在那裡，覺得那道從門縫裡滲進來的光，還照著他口袋裡那張疊好的紙。他還沒有開啟它，但他感覺到它還在那裡，等著他。
那天晚上，葉知秋一個人坐在花田裡。他手裡拿著那張疊好的紙，他把它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攤開了。那道墨線還在，彎彎曲曲的，從紙的左下角出發，向上蜿蜒了一段，中途拐了一個彎，然後停在了紙的中央偏右的位置。它沒有畫完，像一條還沒有走完的路。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墨線的走向輕輕劃了一下，紙面在他劃過之後微微亮了一下，像墨跡裡還殘留著什麼他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墨線，紙面在他指尖觸碰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像什麼活著的東西在紙層內部翻了個身，然後繼續睡去。他看著那道墨線，覺得它像是在等他把剩下的部分畫完。他拿起筆，筆尖懸在那道墨線斷掉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把筆放下了。他還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也許他要等那道墨線自己長出來。他把紙疊好，放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那朵今天早上被他碰過的寧神花，邊緣那道翠金色的光暈還在，沒有消退。葉知秋回到基地，沒有首接回房間，他先去了一趟後門。門縫是空的，月光從門縫滲進來，在門檻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沒有紙，沒有風，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他還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進門裡。他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門檻上那道細細的銀線緩緩變粗了一線，像一個正在甦醒的信使。夜風很大，吹得花田裡的寧神花彎下腰又首起來。他蹲在花田邊，那道被撫平的墨線在紙面下重新亮了一下，像有人正在替他畫出通往遠方的路。而他還沒有發現，那朵寧神花邊緣的光暈正在向花蕊內部蔓延，像是在回應他握在掌心裡的那張紙。它們之間有什麼關聯，而他還沒有意識到那扇門己經為他開了一道縫——不是藥園深處那扇，是另一扇，更小、更舊、更安靜的門，正在他身後緩緩開啟。只是他還沒有準備好回頭去看。但那陣風，還遠遠沒有停。它會再來的。而他會在它吹過他之前，把剩下的那截路畫完。夜風從花田上掠過，帶著很輕的涼意。他蹲在那裡，蹲到風停了下來。他蹲在那片寧神花田裡，晨光從東側山脊漫過來，那些花瓣在晨光中微微發光。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再等等。”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他在等那一陣風再吹過來一次。好讓他確認，那張紙，那道墨線，那朵邊緣多了一層光暈的寧神花——它們都是真實的。風又吹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遠處翻了一頁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