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沈清月邁出最後一步時，腳底的觸感變了。不再是虛無，不再是石面，而是柔軟的、帶著露水的青草。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是一片草原。無邊無際的草原，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像一面鋪向天際的鏡面。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的溼潤和野花的清冽。她抬起頭，看到了那些靈獸。
遠處，無數影子在月光下奔跑、飛翔、嬉戲。有的身形高大如小山，有的輕盈如飛鳥，有的通體發光，像星辰在草地上跳躍。它們的速度很快，從這邊到那邊，像一道道流動的光。沈清月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裡……和百草秘境完全不一樣。”顧雲深站在她身邊，手握劍柄，目光緊鎖前方那些奔跑的靈獸。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它們不是實體。”沈清月點頭。“是靈獸苑中沉睡的靈獸們的精神投影。它們在這裡接受考驗——或者，它們就是考驗本身。”
石碑從前方的草地中升起。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像從泥土裡長出來一樣，緩慢，無聲，帶著一種古老而寧靜的儀式感。碑面光滑如鏡，翠金色的文字在月光下浮現：“靈獸秘境，不可殺生。尋得一隻靈獸的信任，方可通行。靈獸若受傷害，試煉失敗。”
沈清月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不能殺生……只能信任。”她想起藥庭靈獸苑裡那些沉睡的靈獸，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虛影，想起雪球在她腳邊搖尾巴時毛茸茸的觸感。“它們不是敵人。”她頓了頓，“它們是想確認我們是不是朋友。”
草叢動了一下。一隻銀白色的小鹿從半人高的草叢中探出頭來。它的身體很小，約莫到她腰高，通體銀白，毛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它的耳朵微微豎起，前蹄輕輕踏了一下地面，像在試探。它的眼睛是翠金色的，與沈清月的瞳孔一模一樣。
沈清月沒有動。她蹲下身，將手伸出去，掌心向上，保持靜止。她的呼吸放得很輕，很慢。“你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溫柔。小鹿看著她，沒有靠近，也沒有跑開。它在評估。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緩緩飛向那隻小鹿。它沒有快，沒有急，只是平穩地滑翔過去，像一片飄落的葉子。它落在小鹿的背上，輕輕叫了一聲。那鳴叫聲很輕，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然後它又叫了一聲，這一次，帶著一種安撫的、低沉的調子。小鹿的耳朵微微轉動了一下。它看了碧玉蟬一眼，又看了沈清月一眼。然後，它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它停在沈清月面前，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那觸感很輕，像露珠落在皮膚上。沈清月沒有動，沒有縮回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安靜地蹲著，讓它完成這個動作。小鹿抬起眼睛，看著她的臉。她笑了笑。“謝謝你。”小鹿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它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掌。
沈清月的心跳平穩。她感覺到一種溫柔的、像水一樣的東西，從她的掌心滲進去，順著她的手臂流進她的身體。那是靈獸的氣息，也是藥庭的氣息。碧玉蟬從小鹿背上飛起，懸停在沈清月面前，輕輕鳴叫了一聲。那鳴叫聲中帶著一點調皮，彷彿在說：還差一點。沈清月愣了一下：“什麼還差一點？”碧玉蟬沒有回答，只是落在小鹿的角上，轉頭看向顧雲深。
小鹿也轉過頭，看著那個站在幾步之外的男人。它的耳朵重新豎了起來，身體微微繃緊。它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劍氣和殺意，那種常年握劍的人特有的鋒利。它後退了一步。沈清月看到了它的後退，也看到了顧雲深握劍的手。她轉頭看著他。“你不能帶劍。”她沒有說“放下劍吧”，她只說“你不能帶劍”。
顧雲深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蹲下身，將因果之劍從腰間解下，輕輕放在草地上。他攤開雙手，手掌朝上，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武器。“我沒有武器。”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刻意溫柔，也沒有刻意壓低聲線。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小鹿看著他，看了很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很輕的、像羽毛般的沉默。然後它慢慢走上前，一步，兩步，三步。它停在他面前，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它碰了一下，停住，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顧雲深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隻銀白色的小鹿用鼻尖蹭著他掌心的紋路。“它……舔我？”沈清月笑了。“它喜歡你。”顧雲深看著那隻小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極輕地、極慢地，摸了摸它的頭。“……謝謝。”
碧玉蟬從小鹿角上飛起，落在顧雲深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歡快，有驕傲，有“你們通過了”。
沈清月蹲在小鹿面前，看著它翠金色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小鹿輕輕叫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沈清月笑了。“那我叫你銀霜，好不好？”小鹿又叫了一聲，腦袋輕輕點了點，彷彿在說：好。
銀霜帶著他們穿過靈獸秘境的草原。它的步伐不快，卻很有節奏，每一步都踩在草尖上，像踩著一層看不見的臺階。它帶著他們繞過那些沉睡的靈獸虛影，繞過一處深不見底的湖泊，繞過一片長滿銀色苔蘚的窪地。最終，它停在一座石門前。
那扇門很大，由一整塊青灰色的石頭雕刻而成，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像被時間打磨過的年輪。門面上刻著一幅壁畫——一隻靈獸揹負著一個人，穿越風暴與火焰，穿越斷裂的橋樑與崩塌的山峰，最終抵達一片光明的彼岸。靈獸的背上，那個人舉著一盞燈。燈裡的光芒很小，卻照亮了整個畫面。
沈清月看著那幅壁畫，看了很久。銀霜用角輕輕頂了頂石門，石門緩緩開啟，門後是一片新的天地。她轉身，看著銀霜，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它的頭。“謝謝你。我們會回來的。”銀霜輕輕叫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後它轉身，跑回草原，西條長腿在月光下劃出流暢的弧線。它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月光與草地的交界處。沈清月站在石門前，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顧雲深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看。她輕聲說：“它讓我想起了雪球。”顧雲深沒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懸停在石門上方，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欣慰，有期待，有“我們走吧”。沈清月收回目光，與顧雲深並肩，踏入石門。身後，靈獸秘境的草原在月光下緩緩閉合。第三重秘境，在她們面前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