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心魔秘境的那一刻，沒有預兆，沒有聲響。腳下的地面驟然裂開，像一張無聲的口，將兩人吞入不同的虛空。沈清月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那片黑暗吞噬，連回音都沒有。她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一首在墜落中結束。然後她落了地。
她站在一座小院中。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寧神花。淡紫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撒在葉片上。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皙，柔軟，沒有傷口，沒有神格印記。她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袖口沾了一點麵粉，像剛從灶臺邊走出來。她抬頭，看到顧雲深坐在廊下磨劍。不是因果之劍，是一柄普通的鐵劍，刃口磨得發亮。他穿著粗布短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她熟悉的舊疤。他抬頭對她笑，那笑容很輕，很隨意，像他們己經這樣過了很久。“清月，今天想吃什麼？”
沈清月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看著院子裡那些寧神花，看著廊下的顧雲深，看著自己那雙沒有傷痕的手。她想起了什麼——藥庭、試煉、林逸風沉睡的臉。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浮現，又像被風吹散的煙，慢慢淡去。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溫水裹住她的腳踝。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廊下坐下，靠在他肩頭。“都可以。”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是她自己的，但又不完全是。
日子很慢，很暖。清晨她去井邊打水，他在院子裡劈柴。午後她坐在廊下縫補衣裳，他在一旁磨劍，偶爾抬頭看她一眼。黃昏時他們並肩坐在門檻上，看夕陽把那片寧神花染成橙紅色。他會在夜裡為她掖好被角，手背碰到她的臉頰時會停一下，然後輕輕收回。她過了很多這樣的日子。久到她開始想不起藥庭的樣子，想不起沈星河的臉，想不起林逸風沉睡的眉眼。但每當夜深人靜，她獨自醒來，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寧神花時，她會覺得心裡有一處空著。像一扇沒有關緊的門，風從那裡滲進來，涼涼的。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她只知道，她在想念什麼。
碧玉蟬停在窗臺上，沒有鳴叫，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它沒有出聲，但它輕輕振了一下翅翼。像一道極輕的提示。沈清月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沒有傷口的手，然後她站起身，走向院門口。她的手按在門框上，青磚的紋路硌著她的指腹，粗糙，真實。“你很好。”她輕聲說，沒有回頭。身後的廊下，那個顧雲深抬起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清月，你要去哪裡？”
她沒有回頭。“去把我們的家修好。”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院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那片寧神花的香氣像一陣風，從她的衣襬上滑落。
同一片虛空的另一處。顧雲深站在神主殿的廢墟上。穹頂裂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廊柱斷裂，碎了一地，那些曾經刻著藥庭符文的石磚如今長滿了青苔。風從破損的牆壁灌進來，吹著他鬢角斑白的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老，骨節突出，指腹上的繭己經磨得發亮，但握劍的姿勢依舊沒有變。他的劍插在身側的地磚縫隙裡，劍身上的符文己經暗淡，像一塊被時間磨平稜角的石頭。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殿堂中央，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等待的人。
他己經站了很久。站到風從破損的穹頂灌進來，站到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站到他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但他沒有離開。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但他知道那個人沒有來。也許不會來了。
他走到那棵枯死的寧神花樹前。樹幹開裂，枝丫光禿，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他在樹下坐下，劍橫在膝上。他老了，腰背有些彎，手指在微微顫抖。他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那雙手曾經握緊過什麼。他忘了。也許是不想記得。
幻境之外，虛空裂開的縫隙中，碧玉蟬懸停在兩片虛空之間。它的翅翼輕輕振動，像一枚沉默的信使，守著那道看不見的邊界。它沒有鳴叫，因為它知道，他還在找。不管多久，他都會找到。
顧雲深坐在枯樹下，看著遠處那道裂開的天空。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我錯過了什麼。”沒有人回答。但他把劍從地上拔了起來。他的手在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站在廢墟中央，風從他身側掠過。“我會找到她。不管多少次。”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揮劍，斬開了那片虛空。
銀白色的裂隙從劍鋒處炸開，像一道劈開天空的光。那片廢墟在他身後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散在虛空中。他提著劍，從光芒中走出。
沈清月從另一片虛空中走出來時，衣襬上還沾著那個小院的塵土。她的眼眶有些紅，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她站在石臺上，看到他也從光芒中走出。他的衣袍上還殘留著廢墟的灰，劍身上沾著銀白色的裂隙碎片，像落了一層霜。他看到她時，腳步停了一瞬。她也停了一瞬。然後他們同時笑了。沒有說話。那一眼，什麼都懂了。
碧玉蟬從虛空中飛落，落在沈清月肩頭，輕輕鳴叫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在說：你們出來了。沈清月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它的翅翼。她看著顧雲深，看著他眼尾還未完全褪去的紅，看著他握劍的手己經恢復平穩。她輕聲問：“你在裡面，看到了什麼？”顧雲深沉默了一會兒。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動她的衣襬。“看到我找不到你。”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己經過去的事。
沈清月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掌心裡。“你找到了。”她看著他，目光很穩。顧雲深低頭看著那隻握住他的手，然後他回握。“嗯。我找到了。”
他們並肩站在石臺上，看著前方那道緩緩凝聚的光門。心魔秘境在他們身後閉合，那些幻境與記憶像退潮的水，無聲退入黑暗中。他們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握著手，走向下一道光門。碧玉蟬在她肩頭輕輕振了振翅翼，然後安靜地落下。他們都知道，最難的那一關，己經過去了。因為他們都選擇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