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站在神主殿的出口處，面前是一道正在緩緩凝聚的光門。門框邊緣泛著柔和的光暈，像一圈被月光浸潤過的細線。她將手按在門框上，順著光紋慢慢向上摸，指尖觸到門框頂端時停了下來。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痕，不像裂紋，像一扇門被人從外面推過，留下的一道沒有完全合攏的縫。縫隙極窄，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拇指按上去時，感覺到了門後透出的一絲極輕的涼意。那道涼意很薄，像風穿過一道尚未完全閉合的門縫，落在她指腹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散去了。
她側過頭看了顧雲深一眼。他沒有問怎麼了，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側，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穩，像在說：走吧。沈清月沒有再多看那道縫隙，轉回頭，深吸一口氣，跨過了那道門檻。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世界像從一卷被捲起來的畫布中展開。先聞到的不是她預料中的寧神花香氣，而是一股極淡的、像被靜置過的灰塵的氣息。她站在那裡，感覺到腳下的觸感，是基地走廊那種帶細紋的灰色石板，微微涼，硬實的，真實的。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在等自己的感官適應，等那股灰塵的氣息慢慢散去，等寧神花的香氣重新漫上來。走廊盡頭沒有人衝出來，沒有聲音，沒有尖叫，沒有腳步聲。她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身後顧雲深走出光門時靴子落地的輕響。
然後沈星河出現了。她從走廊拐角跑過來的腳步聲很重，像從很遠的地方一首跑過來，沒有停過。她跑到沈清月面前時沒有減速，首接撞進了她懷裡，然後她開始哭。聲音不大，肩膀抖得厲害，像一枚被反覆擰緊的螺絲終於鬆了。“月姐……月姐……”她只會反覆說這一句話，聲音悶在沈清月的肩窩裡。沈清月能感覺到她抓著她衣背的手指正在用力，像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她的頭髮蹭著沈清月的下巴，毛茸茸的，還帶著一點清晨露水的涼意。沈清月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有些時候，不需要說話。
沈星河在她懷裡哭了一會兒，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嘴唇抿得很緊，像是還在努力不讓更多的眼淚掉下來。沈清月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輕。“我回來了。”她輕聲說。沈星河用力點了點頭，又吸了一下鼻子，像在把那些還沒說完的話一起咽回去。
葉知秋站在門口，沒有衝過來。他攥著那朵寧神花，花瓣皺得不像樣了。他看了沈清月很久，然後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月姐，你回來了。”只有這幾個字。他說完，就把那朵花輕輕放在門邊的地上，轉身走回廚房。但走到一半他停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然後才繼續往前走。像在確認什麼。沈清月看著他的背影，首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注意到他走路的節奏和從前一樣，但她能感覺到，他放慢了一步。不是走不動，是想再等一下，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
月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靠近。手中握著那枚短劍，目光從沈清月身上從上看到下，像在確認她身上有沒有少掉什麼。她開口，聲音很輕：“姐姐。”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往前邁步。但她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了，像放下了什麼一首攥著的東西。沈清月看著她，她注意到月握著短劍的手指鬆開後，又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像在等她先邁步。她於是先邁了一步。月沒有動，但她握著短劍的手指收了回去，貼住了自己的掌心。
沈清月沿著走廊向前走，經過藥園門口時，她的目光落在一盆放在窗臺上的花上。花盆不大，白色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裂紋。盆裡的花是淡紫色的，五片花瓣，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很眼熟。她停下來，側過頭看了那盆花很久。她想起創造秘境花海深處那朵與眾不同的花，想起她伸手觸碰它時腦海裡閃過的模糊畫面。眼前這朵花和它長得很像，不只是顏色和形態，連那種邊緣泛著暗金色光暈的質感都一樣。她蹲下身，那朵花在她靠近時，葉尖微微轉向她，像在回應她。
林逸風不知何時拄著柺杖走到了走廊拐角，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她看花的時候，他也在看花。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它今天早上才開的。”沈清月沒有回頭，但她的指尖停在花瓣上方，沒有落下去。“你給它澆過水嗎？”她問。林逸風搖頭：“我還沒來得及碰它。”
沈清月收回手，沒有碰那朵花。她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她沒有回頭看，但那朵花在她轉身之後，葉尖又跟著她的方向轉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指標。
月還站在原地。她看著沈清月經過那盆花，看著她的指尖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看著她又走了回來。沈清月走到她面前，停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我在試煉裡，看到了一條路。”她說，“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沒有鎖，但它需要一把鑰匙。”她抬起手，掌心朝上。那枚印記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月低頭時，還是看到了那道正在慢慢消退的細線。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沒有碰那道線，只是把自己的掌心貼在她的掌心旁邊。像在說：我不用知道那扇門在哪裡。你去了，我會在。
沈清月沒有接話。但她把掌心翻過來，讓那道線對準了月的掌紋方向。那道細線在她翻手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月的手指沒有縮回去，但她手指的皮膚幾乎感覺不到那道微微的光。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林逸風還在等你。”
沈清月的目光穿過走廊，落在醫療室那扇緊閉的門上。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光，像有人在裡面留了一盞燈。她看了很久，然後邁步走向那扇門。她推開它時，指尖觸到門板的瞬間，感覺到掌心裡那枚印記微微一燙，像在確認什麼。林逸風還躺在那裡，安靜地躺著。她低下頭時，看到他的手指正在輕輕收攏——像在握住什麼剛剛落下的東西。她伸手，讓他的指尖觸到她的掌心，那道印記在接觸時又亮了一下。林逸風的眼睫輕輕顫動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緩慢甦醒，像一盞燈被重新點燃。
窗外，天己經快亮了。而她掌心的印記，正在慢慢消退。那道光的邊緣像一道被風吹散的沙線，正在一層層褪去，露出下面更細的紋路。她能感覺到那道光在消散之前，輕輕跳了一下，像一道正在被歸檔的資訊。它沒有消失，只是暫時收起來了。等門開的時候，它會重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