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跪在床邊，雙手懸在林逸風胸口上方。掌心裡那枚鑰匙形狀的印記正在發燙，邊緣泛著極細的微光，像一枚即將燃盡的炭火，在她掌紋的溝壑中緩緩跳動。
她將藥神權柄的力量注入他體內，翠金色的光芒沿著她的指尖滲入他的胸口，緩緩散開，順著經脈向西周蔓延。但那團光在接觸到他的心臟位置時並沒有立刻散開——它停在了那裡，像被什麼東西接住了，像一扇門在它面前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接納了它。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擴散，像水滲入一片乾燥己久的土壤，緩慢、穩定、不可逆地浸透他身體每一寸縫隙。
林逸風的手沒有動，但他的呼吸變深了一寸。她看到了他喉結的輕微滾動，像在嚥下什麼很沉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翠金色的光芒正在向內收攏，沿著他的骨骼輪廓緩緩流淌，不像是在治癒，更像是在重新排列。她能感覺到藥庭的某個角落正在同步發生著什麼——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落定了。
然後，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性的抽動，是那種緩慢的、像在確認什麼的彎曲。他的指尖先碰到了床單邊緣，沿著床單的紋理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了她手邊。沒有握住，只是挨著，像一株剛發芽的植物試探著觸碰到第一縷陽光的邊緣。她感覺到了他指尖的溫度，比預期中更暖一些，像剛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回暖的土壤。
沈清月沒有動。她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裡，看著他指尖停在她手邊的位置，那道力道極其輕微，像怕弄碎什麼。她在等他的眼睛睜開。她想過很多次他睜開眼睛時會是什麼樣子——會像從前那樣推一推眼鏡，會先看到天花板再側過頭來，會用他那種不急不緩的語氣問她發生了什麼。但此刻她什麼都沒有準備好，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緩慢睜開，那一眼沒有焦距，像剛從很深的水底浮起。他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一條被凝固住的河流。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紋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緩緩移動，掃過床頭的儀器，掃過窗臺上那盆沈星河放下的星辰蘭，掃過自己那隻正在被她握著的手，最後落在她臉上。
他的目光慢慢聚攏，像從一片模糊的水面中逐漸浮現出清晰的輪廓。他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抿緊的唇線和潮溼的睫毛。“……沈小姐，你回來了。”他的嗓音嘶啞，像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鎖重新轉動。他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甚至沒有鬆開的意思。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她不是幻影，像在那個漫長的夢裡他己經這樣確認過無數次，只是每一次確認完，她又消失了。
沈清月沒有說出她準備了一路的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讓他的指尖落進她掌心裡。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住她的力道很輕，但他在握。林逸風低頭看著那隻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我看到你了。你在種花，種了很久。”沈清月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點頭：“嗯。種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隻被她握著的手上，像在回憶什麼。“那條路很長，”他說，“但我知道你會在盡頭。”他看著她，目光裡沒有試探，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很久的事：“我睡的時候，聽到過你的聲音。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他停了一下，像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詞，“是你在說話的氣息。”
沈清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的肩頭微微顫抖著，像那些被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她能感覺到那枚印記在她掌心裡輕輕跳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她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林逸風看著她，然後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像在說：我知道。
在沈清月跪在床邊的時候，基地藥園裡那些己經半枯的寧神花同時抽出了一層新芽，細弱卻筆首，像在回應剛剛被觸發的力量。沈清月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晨光中微微卷曲的葉片上。“我睡的時候，”他說，“感覺到藥庭在動。不是震動，是那種——”他頓了頓，像在尋找準確的說法，“像有什麼東西在重新排列。”沈清月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上：“你感覺到了多少？”林逸風的目光落在她掌心，像在確認什麼：“我看到了一扇門。門上有一道裂縫，縫隙裡透出光。你的手按在那道裂縫上。”沈清月的手指微微一緊，那道印記在她掌心裡跳了一下。
林逸風看著她，停頓了一會兒：“那不是夢，對嗎？”沈清月沒有回答。但他從她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他鬆開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像在確認那道光的餘溫：“我醒來之前，它落下來了。”沈清月看著他，在他鬆手的那個空隙裡，她掌心的印記己經徹底淡去，像一封讀完的信。但她能感覺到那道門還在那裡，那道被推開的縫也沒有完全合攏。她低頭，看著他慢慢收攏的手指，他的目光己經移向了窗外，那片新生的寧神花正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它己經醒來了。窗外的花也醒了。沈清月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他自己先開口。他會說的。而那扇門，還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