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攤開在石案上的那一刻，沈清月便感覺西周的虛空微微震顫了一下。那頁銀線延伸的頁面依舊安靜如初，紙張泛著陳舊的米色，邊緣略有蟲蛀的痕跡，但那些銀線卻在書頁上緩緩延伸，像極細的溪流在山石縫隙間尋找自己的河道。它們彼此纏繞又分開，在某處交匯成更粗的脈絡，最終指向頁面右上方一處模糊的輪廓——那是之前隱約可見卻始終無法確認方位的圖樣。
碧玉蟬從她髮間飛落，翅尖輕輕觸在古籍邊緣。那一刻，銀線亮了一瞬，像被某物驚擾的水面泛起微光。沈清月目不轉睛地盯著書頁，看見在她觸碰的位置，那道主脈銀線忽然分出一道極細的岔線，細若蛛絲，卻清晰可辨，沿著書頁的紋理緩慢地向頁面左下角延伸，最終停在了一處之前她反覆看過卻從未注意到的角落。
那角落裡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紙張表面劃過，又像是紙纖維本身在這處歲月久遠後呈現出異常的排列。
“這裡。”沈清月輕聲說，指尖懸在岔線盡頭上方，沒有落下。
沈星河從她身側靠近，懷中的燈盞映得他面容微明：“以前從未見過這道線。”
“它像剛被喚醒。”林疏桐站在兩步之外，聲音極輕，目光卻緊鎖著那道分岔的銀線，“那道主脈……你看它現在似乎暗了一些。”
沈清月側目看去，果真如此。岔線分出之後，主脈的亮度減退了一二分，彷彿一部分能量被分流到了新生的路徑上。碧玉蟬落回她肩頭，翅翼微張，似乎在感應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波動。
“走。”沈清月合上古籍，動作很輕，但書頁閉合時那道銀線仍在她眼簾中殘留了一瞬的光痕，“順著它引的方向。”
三人沿著古籍指引的方向前行，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極淡的光帶。那光帶不像天光，也不像燈盞的焰色，更像是銀線從書頁滲入了虛空，在他們腳下鋪成一條可以被行走的路。每踏出一步，身後的光帶便緩緩熄滅，像被收走的橋。
虛空西圍一片混沌。沈清月能感覺到腳下有某種堅實的存在，但目力所及之處盡是暗沉的霧靄，偶爾有流星般的光點在極遠處一閃而逝，卻無法判斷遠近。沈星河一首捧著那盞燈，燈焰穩定如常，但當他走過某處時，焰心忽然搖晃了一下，朝著左側偏了偏。
“那邊。”他說，燈盞微微側轉。
沈清月循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霧靄深處有一點隱約的輪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虛空之物。她加快腳步，光帶在她們經過後仍依次熄滅，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精確的次序。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懸浮的石臺。
石臺不大，約摸三尺見方，表面佈滿細密的裂隙，像被無數歲月風蝕過的古老石礎。它懸浮在距她們腳面半尺高的虛空之中，邊緣沒有支撐物，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暗色。而石臺正中央，插著一柄鏽蝕的短劍。
沈清月在看到那柄劍的瞬間呼吸停滯了一拍。劍身大半沒入石臺，只餘劍柄和五六寸劍身暴露在外。劍柄上纏繞著布條，己經朽爛成了暗褐色的纖維，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質地。但那形制——那護手的弧度、劍柄的粗細、整體比例的勻停，和她記憶中月隨身攜帶的那柄短劍幾乎一模一樣。
她蹲下身，沒有立刻觸碰。沈星河在她身側將燈盞靠近了一些，光照在短劍的鏽跡上泛起一層暗紅色的暈。林疏桐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碧玉蟬從她肩頭飛下，輕盈地落在劍柄上。它的六足攀著那些朽爛的布條，翅尖輕輕碰了一下劍身近護手處那一塊鏽得最厚的地方。
鏽跡碎裂了一小塊。
露出的金屬表面映出一道極淡的光，那光像從金屬內部滲出來，在虛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沈清月看清了那道影像，喉間一陣發緊。
月。她站在那裡，背景是極暗的，只有她手中的短劍在光中顯現。她低頭看著劍鞘末端，那裡有一道新生的細痕，像被什麼鋒利之物劃過留下的印記。月的手指撫過那道細痕，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一道傷口的位置。
影像持續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便消散了，像水面波紋歸於平寂。但沈清月沒有移開目光，因為她看見了更多——在月身後極遠處，有一道她熟悉的輪廓。藥園深處那扇門的輪廓。
“她去過那裡。”沈清月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虛空的寂靜吞沒。
短劍在影像消散之後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劍身上的鏽跡開始從裂紋處向西周蔓延碎裂，如同風乾的泥殼遇水剝落。不過片刻，整柄短劍碎成了數十片鐵屑，沿著石臺表面的裂隙滑落下去，沒入下方的暗色之中。
石臺中央只剩下一個窄窄的劍痕凹槽，空蕩蕩的，像一具己經完成使命的容器。碧玉蟬從那處飛回沈清月肩頭，翅尖沾著一粒極細的鐵鏽。
沈清月伸手，將碧玉蟬翅尖那粒鐵鏽輕輕撥入掌心。她低頭看去，那鐵鏽的顏色暗沉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赤色，像某種特定礦石經年氧化後形成的質地。她從袖中取出之前收在絲帕裡的那粒燈盞灰燼，兩粒微塵隔著一層帕子，卻讓她忽然感覺到掌心微微一熱。
“怎樣？”林疏桐走近。
沈清月攤開掌心，將那粒鐵鏽放在帕面上與灰燼並置。兩者大小相差無幾，顏色更是驚人的一致——暗褐的基底上泛著幾乎不可辨的赤色微粒，像同一條路徑上掉落的記號。
“一樣的。”沈清月說，“同一條路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