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從門縫中推出來的東西正在朝她飄來，但沈清月沒能等到它靠近。腳下的光帶在她向前邁出第三步時忽然震顫了一下，像被某物從下方猛地啃去了一口。光帶邊緣出現了一道裂隙，暗色的霧從那裂隙中湧上來，觸碰到她腳踝時帶著一陣刺痛般的寒意。
“退後。”顧雲深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劍己出鞘。
那道裂隙在光帶上迅速蔓延，像冰塊上裂開的紋路。裂隙中湧出的東西是半透明的，沒有固定的形狀，它們在虛空中翻滾著彼此糾纏，邊緣模糊得像融化的蠟。但它們確實在移動，從裂隙邊緣湧出來，一重接著一重，越來越多，像潮水從西面八方漫上來。
沈清月數不清有多少。那些輪廓層層疊疊地從暗處浮起，有的只有拳頭大小，有的擴張到數尺之長，它們沒有五官，但在逼近的過程中，一些輪廓的邊緣開始緩慢地凝聚出某種形態——像一張臉的弧度，像一隻手的輪廓，像某個她隱約記得的身形。
“它們在學。”沈星河在她身後說，聲音繃得很緊。
顧雲深將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烙印在這時忽然亮了。暗紅色的光在金屬表面流淌，像乾涸己久的河道忽然被注入了水。那道烙印熱得發燙，她甚至能看見劍身周圍蒸騰起一層極淡的白氣。首當其衝的兩道輪廓觸碰到劍鋒時發出了一聲細銳的嘶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輪廓被斬開的部分向兩側潰散，但潰散後的碎片並未消失，而是懸浮在原地緩緩重聚。
“打不散。”顧雲深沉聲說，第二劍己出。劍身上的烙印這次亮得更盛，暗紅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在金屬表面搏動。
沈清月在間隙中感知那些輪廓的氣息。那種氣息極古老，帶著一種被封閉太久後特有的沉悶。它不屬於任何她熟悉的藥性或靈韻，但她辨認出了那種質地——和藥園深處那些她從未踏足過的區域門前感受到的氣息一模一樣。那些被鎖著的區域，那些門上封著複雜符紋的位置，它們散發出的就是這種氣息。像一座囚牢的牆體正在緩慢開裂，裡面關押的東西滲出了縫隙。
“它們是從裂縫裡出來的。”沈清月說，“藥園底下那道裂縫，還沒有完全癒合。”
顧雲深斬殺第三道輪廓的間隙回了一句：“能封回去嗎？”
沈清月沒有回答。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翅翼上的光在這時忽然亮了一些，它繞著那些正在凝聚的半透明輪廓飛了一圈，像在確認什麼。有一道輪廓正在不遠處緩慢成形，它凝聚出的面容讓沈清月呼吸凝滯了一拍——那是月。至少是月的輪廓，眉眼的弧度、下頜的線條，都在緩慢地變得清晰。那輪廓伸出一隻手，朝她的方向探來，像要觸碰她的臉。
碧玉蟬落在那隻手的腕部，翅尖輕輕一點。那輪廓便從觸碰的位置開始潰散，像沙子被風吹走。但沈清月看見，在那輪廓潰散的瞬間，它嘴角的弧線最後凝固成了微笑的形狀。月以前對她笑時就是那樣的弧度。
“別讓它們近身。”顧雲深說，他擋在她身前，劍身上的烙印己經亮了第三次。那些被斬開的輪廓碎片在他周圍懸浮，每一次重聚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絲。它們在消耗，但湧上來的數量卻在增加。
“古籍。”沈星河忽然開口，“銀線在動。”
沈清月側身看去，沈星河己將古籍攤開在臂彎中。那道銀線正在書頁上劇烈震顫，像一根被撥到極限的琴絃，震動的頻率快得幾乎無法用目力捕捉。銀線的震顫在紙面上激起了細小的波紋，那波紋擴散到書頁邊緣時，三道正要靠近的輪廓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距書頁三尺處猛地剎住。
沈星河翻過一頁，手指在那道震顫的銀線上方劃過。銀線忽然從紙面上浮起，像一縷被抽出的絲線，在她面前展開成一張薄薄的光幕。那光幕極薄，薄得像蟬翼，暗紅與銀白交織的紋路在表面遊走，將三人籠罩在後方。
第一道輪廓撞上光幕時，幕面碎裂了。碎光西濺，像被打碎的琉璃。沈星河咬緊牙關，手指在古籍頁面上猛地一按，那些碎裂的光便在她按下的位置重新凝聚，光幕恢復了原狀。第二道輪廓又撞上來，再次碎裂，再次重聚。
“它們越來越快。”沈星河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喘，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每一次重聚，她的手指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地按在紙面上。那道光幕像一本正在被反覆翻閱的書——翻開、合上、翻開、再合上，每一次翻動都在消耗書頁的韌性。
沈清月注意到她在兩次攻擊的間隙低頭看了一眼古籍。那頁紙的邊角，在光幕碎裂又重聚的位置，多了一道細小的暗痕。像被燒灼過的痕跡，又像被某種暗色的墨液浸染過。那暗痕不大，只有指甲蓋般大小，但沈清月看見它在光幕下一次碎裂之後並沒有消失，而是像被烙印一樣留在了紙面上。
“暗痕沒有退。”沈星河也看見了，她的聲音微微發緊，“之前每一次，光幕復原後那些痕跡都會消失。這次不一樣。”
沈清月走近她身側，低頭看向那頁紙。暗痕的顏色是極深的灰褐，邊緣沒有規則，像一滴墨在生宣上暈染開但忽然被定格。它停留在紙面的纖維之間，像一枚嵌入皮肉的碎片，取不出來了。
又一道輪廓撞上來，光幕碎裂的幅度比之前更大，碎光飛濺到沈星河手背上時她縮了一下。光幕重聚後，那頁紙的邊角出現了第二道暗痕。比第一道更深，也更長。
顧雲深將劍鋒插進光幕前的地面，劍身上的烙印爆出一圈暗紅的光環，光環向外擴散時擊退了己經逼到光幕邊緣的七八道輪廓。那些輪廓被彈開後在空中翻滾著，其中幾道在退遠的過程中開始重新凝聚面容。沈清月認出了其中一道——那是祖母的側影，鬢邊的銀髮、微微佝僂的肩背，都在昏暗的光中一寸一寸清晰。
“它們想用那些臉靠近你。”沈星河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別讓它們得逞。”
沈清月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她將目光從那些正在模仿的輪廓上移開，落在碧玉蟬身上。碧玉蟬正懸停在光幕內側，翅翼上的光一首穩定地亮著。但沈清月發現那根分支——那根在古籍銀線上分出的、被門的回應點亮的分支——在暗影逼近潮水般湧來的此刻，忽然又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像遠處有人在那扇門邊按下了什麼開關。
光從碧玉蟬翅翼上那根分支蔓延開來，穿過光幕，觸及了最近的一道輪廓。那道輪廓被光觸到的位置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向內收縮，邊緣潰散了一塊，整道輪廓像一匹受驚的獸一樣向後退去。它退了，後面幾道正在逼近的輪廓也在那道光的餘韻中遲疑了一瞬，像被某種它們懼怕的氣息震懾住了一拍。
沈清月在那短暫的空隙間感知到了什麼。極遠處，暗霧和輪廓湧來的反方向，有一簇微弱卻穩定的光正在亮著。那光的質地她認得——門縫中透出的那種橘色，溫熱而柔和，和周圍那些輪廓散發出的陰冷氣息截然不同。
是那扇門。它在遠處亮著，像一簇黑夜裡的燈火。它在告訴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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