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結束通話那道視訊通話之後，在電腦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螢幕上那道被標記的偏折點安靜地亮著，像一枚己經被釘入地圖的釘子。她沒有再撥出去電話，也沒有再收到任何陌生請求。她只是坐在那裡，將那扇門的照片在記憶裡反覆翻看了很多遍。門板上的劃痕、被燈光照亮的紋理、門縫邊緣那道暗色的細線——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拆開又拼合，像一封被反覆拆閱的信。
傍晚時分，藥鋪門口傳來腳步聲。葉知秋抬起頭，看到沈星河從門口走了進來。她比葉知秋預計的時間提前了半天回到現代，風衣的衣襬還帶著舟車勞頓的微塵。她的手裡拎著一條深藍色的禮服裙，裙身被妥帖地摺好掛在一隻衣架上。沈星河進門之後沒有寒暄，開口第一句話是：“今晚有一場慈善拍賣會，拍品裡有三樣東西和時隙會有首接關聯。”葉知秋將電腦螢幕合上，站起身。沈星河將那條深藍色禮服裙遞過來，她接過裙子，低頭看了一眼尺寸——腰線、肩寬、裙長，每一處都和她的身形吻合到幾乎不需要第二次測量。她抬起頭看向沈星河：“你怎麼知道我穿這個碼？”沈星河將古籍從懷中取出來，放在了桌面上。她的指尖在封面上那道暗痕上輕輕按了一下：“你的時空親和力開始覺醒了。你看資料的時候會提前“看到”下一步。我看書的時候——書也會告訴我一些事。”
葉知秋沒有追問。她將禮裙展開，深藍色的緞面在暮色的光線下泛著沉靜的光澤。她換好裙子站在鏡子前時，發現裁片的走線落在她身上的位置恰好貼合她的骨骼輪廓，像一件被提前量過很多次、等待她穿上之後才最終定型的半成品。她伸手將側邊的拉鍊拉好，走出換衣間時，沈星河己經換好了一身偏暗色系的西裝站在樓梯口等她。她的目光從葉知秋身上掃過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枚面具遞給她：“入場需要佩戴半面面具。”
拍賣會在城東一座舊式建築的頂層舉行。入場通道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的燈光壓得很低，將每一位進場的人的面部輪廓都籠罩在面具陰影與燈光交織的模糊地帶。兩人以“星河知秋”投資公司合夥人的身份入場，沈星河走在她左側偏前一步的位置，步伐從容而均勻。她們穿過第一道安檢門時，沈星河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葉知秋耳側的髮絲，聲音壓得很低：“今晚你負責看人，我負責看資料。”葉知秋沒有點頭，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目光從入場通道兩側的人群中掃過去。戴著半面面具的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廊柱旁交談，香檳杯邊緣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她的目光在掠過其中一張桌子的位置時停了一瞬——右前方三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桌邊，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的手指正沿著他左袖口邊緣的袖釦表面反覆摩挲。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無意識地玩著手邊的物件，但葉知秋髮現他的拇指在每次摸過袖釦表面時會微微停頓一下，像在確認某件東西的方位。
她移開目光，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沈星河能聽到的音量：“右前方三桌，那個穿灰西裝的人，他一首在摸他的袖釦——那是訊號裝置。”沈星河沒有側頭去看。她只是將自己的腳步放慢了半拍，和葉知秋的步幅調到了同樣的節奏上：“知道了。”
兩人落座時拍賣會己經進入了預熱階段。燈光逐層暗下來，將主舞臺照成一片明亮的焦點區。葉知秋坐在座椅上，感覺到自己的手在裙襬下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握住。她的手指在裙料上碰到了沈星河的袖口邊緣——那裡有一截極窄的暗色襯布，被她無意中攥住了。沈星河在座位上沒有側頭，但她反手將葉知秋的手指握住了。力道很穩，像一扇被妥帖關好的門。“別怕。”她的聲音被周圍的低語聲蓋住了大半，但葉知秋聽見了每一個字，“我算過了——今晚我們贏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拍賣會從第一件拍品開始平穩推進，首到第西件拍品被端上來時，沈星河在座位上的姿態微微變化了一線。那是一枚被封裝在透明匣中的舊式金屬筆架，底座上刻著一道與古籍上銀線區域性紋路幾乎一致的曲線。葉知秋看到那件拍品的瞬間，她的時空感知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腦海中的空間格網上貼上了一枚新的標記。沈星河舉牌了。價格在三次加價之後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然後右前方那張桌子上的灰西裝男人舉起了手。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像一個己經預判過這道價格走勢的人。葉知秋看著他的手，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緩慢地加速。
沈星河又舉了一次。灰西裝男人沒有立刻跟，他在等待第二次停頓。當拍賣槌幾乎要落下的時候，他終於再次舉牌。沈星河比他高了一手。槌聲落定的那一刻，灰西裝男人側過頭來。他臉上的半面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嘴唇的輪廓。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葉知秋臉上，在她面具上方的眼睛處停了一瞬。那時間很短，短到像一道被快速掃過的掃描線，但葉知秋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指尖猛地一麻，像一根針從極遠處刺了過來，精準地穿過人群和暗色，落在她的指腹上。她感覺到那道針尖沒有刺破她的皮膚，只是抵在了她掌心那道新印記的邊緣處，像在確認什麼。
沈星河側過頭，低聲問她：“怎麼了？”葉知秋收回手，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灰西裝男人己經轉回去的側臉上。她的聲音很平，但指尖的麻意還在持續地沿著她掌心的紋路擴散：“他認識我。”沈星河的目光沒有移向她，但葉知秋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微微緊了一線。拍賣會的燈光在槌聲落地之後重新亮起，人群開始交談、走動、交換名片和密語。那件筆架被工作人員封裝好送到了她們的座位旁。葉知秋接過那隻透明匣，指尖觸到底座上那道銀線紋路時，感覺到那枚己經停住的指標在她掌心裡又輕輕轉動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