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蹲在石階前，初代庭主合攏竹簡之後依然安靜地坐著。
她以為那道竹簡會停留在合攏的狀態，就像一扇己經被關好的門正在用它閉合的姿態告訴周圍的人——這一頁己經讀完了。
但竹簡在她注視之下自行翻開了第二頁。
那翻動的速度很慢，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書頁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逐頁地翻過合攏的次序。竹片與竹片之間摩擦的聲音乾燥而清晰，在藥庭的安靜中呈現出一種正在被緩慢閱讀的節奏。
初代庭主的身影依然坐在石階上，但她比剛才更淡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水緩慢浸潤的墨跡正在從紙面的中心向邊緣逐漸褪色。她握住竹簡的手指輪廓的邊緣正在變得模糊，正在從實體向虛像過渡。
初代庭主的聲音從沈清月身側的方向傳過來。她沒有動嘴唇，那道聲音像從同一片空間的另一層滲透過來的——像一個人在隔著幾道牆說話，聲音穿過了足夠多的障礙之後只餘下字句的輪廓，但每一道輪廓都保持了足夠的清晰度：
“我送走的第一道門之後，藥庭開始有人來。帶著傷來，帶著病來，帶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東西來。我治他們，他們在這裡留下，然後他們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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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話落定時，沈清月看到藥庭的廊柱間開始有影子經過。
那些影子最初是透明的，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新增的墨色正在從紙面的深處向上滲透。然後它們逐道地成形，呈現出人的輪廓，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有的衣襬寬大、有的袖口窄收，有的布料粗糙、有的織工細密。
那些影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每一個影子的手指上都有一道與藥庭印記相關的劃痕。那道劃痕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食指指腹上，有的在中指側面，有的在拇指根部。
像同一封信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力度折過之後留下的摺痕深淺不一，但每一道摺痕都在紙面上留下了自己的深度。
沈清月站在藥庭的中央，那些影子從她身側經過。它們經過的方式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播放的影像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將同一段經歷逐次展現。
第一個影子經過的時候，它走過她左側約三步的位置。手指上那道劃痕朝向她，在空氣的微光中呈現出一道正在緩慢冷卻的餘熱。
第二個影子從她右側經過，停留的時間稍長一些。劃痕在她的視野中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些影子在經過她身側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手背上那三道時間線的痕跡在同一刻微微熱了一下。那道青色痕跡的熱度最明顯，像一枚己經被存放了很久的憑證在被人重新認出的時候從內部泛起了一層餘溫。
那些影子正在用它們的經過向她傳遞一種她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受。就像每一個曾經站在藥庭中的人都在那道印記中留下了自己轉身時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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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庭主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更遠了一些：
“藥庭不是我的。是每一個人留下的東西拼出來的。你看到的每一道印記，都是某個人在某一次轉身的時候留下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那些影子己經變淡了。從立體的輪廓逐漸收斂成一道平面的側影，像一頁正在被翻過去的書正在用自己紙頁的走向將前一面的內容從視線中移開。
沈清月站在藥庭的中央，感覺到那些影子在她走過之後留下了各自的餘溫。那些餘溫像一枚己經被分別存放了太久的信物正在用它各自邊緣的溫度告訴她——它們己經在這條路上等待了足夠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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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影子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那影子在那些正在變淡的輪廓中呈現出一種與其他影子不同的質地——它的邊緣更清晰，像一枚還沒有完全乾透的印痕正在用自己最後的水分維持著它的形狀。
它在她面前約一步的位置站著。身形不高不矮，和經過的其他影子相似，但它的輪廓在沈清月的注視之下呈現出一種正在被緩慢固定下來的形態。
那人影抬起手，它用指尖在沈清月面前的地面上畫了一道線。
那道線的走向和她指尖上從劍紋複製來的淺痕完全一致——從左下方向右上方延伸，末端微微卷曲成一個短弧。那動作輕盈而準確，像一個人在完成一件己經被反覆練習了很多次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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