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將掌中印記壓了進去。
不是觸碰，不是貼合，是壓入。像一枚印章被按進了溼泥，像一柄鑰匙被擰進了鎖孔，像一滴墨被滴進了清水。她的掌心貼著光核表面那道正在旋轉的間隙，皮膚下的新印記像一頭被喚醒的獸，猛地掙脫了她的掌骨，一頭扎進了光核的底層。
剝離開始了。
沒有疼痛。
她以為會痛。她以為那種被撕裂神魂的痛會像之前穿越時那樣，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骨髓，像被無數把鈍刀同時切割神經。但沒有。那過程只有一種感覺——
暖意。
像一封己經被寫完了全部內容的信，正在被人逐段地折起來，放回信封。她的記憶，她的認知，她作為“沈清月”而存在過的每一個片段，此刻正被一雙無形的手，極其溫柔地、極其從容地、一段一段地——
收走。
她“看”到了第一個被收走的片段。
那是她站在藥鋪晨光中的畫面。她捧著那本剛剛寫完了序言的藥典，窗外寧神花盛開，碧玉蟬停在肩頭。那畫面曾經如此清晰，清晰到她能數出花瓣上有幾縷金邊，能辨出蟬翼上有幾道脈絡。但此刻，那畫面正從她的意識中滑走，像一頁被從相簿中抽出的照片，像一張被從文集裡撤走的信箋。
收信人讀過的每一段，都在紙頁離手時留下一層淡淡的餘溫。
那餘溫還停留在她的神魂表面，像一層剛剛被吹過的暖風，像一層剛剛被曬過的陽光。但畫面己經不在了。它去了光核的底層，去了某個她尚未抵達的、被重新編碼過的序列裡。
第二個片段。現代實驗室，白大褂，顯微鏡，導師嚴厲的目光。滑走。
第三個片段。穿越時的劇痛，虛空中的墜落，藥鋪舊木地板的觸感。滑走。
第西個片段。初代庭主埋種時泥土的腥氣，第六代庭主停頓那三息裡空氣凝固的重量，月轉身離去時衣袂的弧度。滑走。
像一本正在被逐頁撤走信件的文集，正在用自己越來越薄的厚度證明——它的內容己經被分散到了不同的位置。
沈清月的視野開始變化。
不是變暗，是收窄。從全景，收窄為單線。她原本能感知到整座殿堂的輪廓，能感知到萬界裂隙在頭頂旋轉的軌跡，能感知到顧雲深站在她身後那沉穩的呼吸。但此刻，那些感知像燈火逐盞熄滅的房間，一層一層地暗下去，一片一片地收攏。
最後，只剩下一道穩定燃燒的光源。
那光源不是光核，不是劍紋，是她自己。是她剩餘的那半數尚未被剝離的神魂，正在用她最後剩下的部分，繼續感知著這個世界。
她“看”向了光核的底層。
那裡，那些被剝離的記憶正在逐段地排列成一道新的序列。不是被她讀過的順序——不是從童年到成年，不是從現代到古代，不是從序言到第三章。是被光核重新排序後的新順序。所有關於“門”的記憶被歸為一檔，所有關於“停留”的記憶被歸為另一檔，所有關於“劃痕”的記憶被歸為第三檔。
像一點陣圖書管理員正在將散亂的信件按照主題重新歸檔。
像一位鍊金術士正在將混合的溶液按照成分重新分離。
像一位——
改寫者。
正在按照新的規則，重新書寫她的編年史。
然後，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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