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貼著微涼的車窗，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零星燈火。南方的夜，黑得並不純粹。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村莊的燈火，或者工廠的燈光。那些燈光星星點點，散落在無邊的黑暗裡，像灑在黑布上的碎金。
每一盞燈火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
而她的那盞燈，又將在深圳的哪個角落點亮？
她從揹包裡拿出趙明送的電子詞典，藉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輕輕按下開關。螢幕亮起，顯示出英文單詞列表。她隨手翻到“S”開頭，指尖劃過“success”（成功）、“struggle”（奮鬥）、“strive”（努力）……這些單詞她早就爛熟於心，可此刻看到，卻有不一樣的感覺。
那些字母在暗黃的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個個跳動的希望。
她又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就著搖晃的燈光，翻開趙明整理的資料。那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深圳概況：經濟特區，成立於1980年。面積202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約400萬（1997年資料）。主要產業：電子、服裝、玩具、外貿。知名企業：華為、中興、康佳、蛇口工業區……”
“語言環境：普通話為主，粵語、潮汕話、客家話並用。在羅湖、福田等商業區，英語使用頻率較高。”
“人才市場：位於羅湖區寶安北路，每週二、五、日舉辦招聘會。建議早去，帶足簡歷。”
“注意事項：1.辦理暫住證，否則無法正規就業；2.租房建議找正規中介，避免上當；3.治安狀況複雜，夜間少出門；4.飲食清淡，注意衛生……”
每一句話都像一盞燈，照亮她未知的前路。她想象著自己穿梭在高樓林立的街道上，用英語與外國人交談，在寫字樓裡處理檔案，在下班後的小店裡吃一碗熱乎的雲吞麵……這些想象讓她心跳加速，既興奮又忐忑。
她想到了放棄的長沙那份工作。如果留下，此刻她或許正和同學一起慶祝畢業，規劃著安穩的職業生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前途未卜，像一株無根的浮萍，飄向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
一絲微弱的悔意剛冒頭，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選擇了遠方，就只能風雨兼程。她相信，知識賦予她的能力，和苦難磨礪出的韌性，是她在那個新世界立足的根本。
西年大學，她不僅學會了英語，更學會了如何學習、如何思考、如何在困境中找到出路。這些能力，比任何文憑都珍貴。
她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小小的中國地圖。
那是她從一本舊雜誌上小心剪下來的，己經翻得起了毛邊。她的指尖從岳陽開始，劃過長沙，此刻正停留在代表深圳的那個小圓點上。地圖上，這片區域被標註為“經濟特區”，色彩與其他地方不同——它是粉紅色的，像一片特殊的土地。
這裡，真的能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嗎？
這裡，真的能容納她這樣一個一無所有，只有滿腔熱忱和一把子力氣的鄉村女孩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去試一試。
深夜，車廂裡大多數人己經睡了。
子菁也終於有了些睏意，她趴在桌上，半睡半醒。迷糊中，她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是坐在過道那邊的兩個中年人，抽著煙，聊著深圳的生意。
“……我那批貨，從華強北走的，轉手就翻了一倍。”
“現在做VCD的最火，萬燕的牌子，懂不懂？”
“你懂個屁，VCD己經過時了，下一步是DVD，日本人的技術……”
“管他什麼D，能賺錢就是好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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