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囑託，我拿一生兌現》
第二卷：大學夢圓（1995年-1998年）
核心：象牙塔裡的生存與尊嚴
第五部分：學成畢業
第93章：南下列車上的憧憬
綠皮火車在晨曦中緩緩啟動，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喘息著駛離長沙站。車輪與鐵軌撞擊出規律的“哐當”聲，將站臺上最後的送別身影、熟悉的鄉音，以及西年象牙塔生活的點點滴滴，都碾碎在漸行漸遠的晨霧裡。
李子菁靠窗坐著，手心緊緊攥著一張硬座車票，146元，長沙到深圳，是她能買到的最便宜的票。
車窗敞開著，七月的熱風裹挾著煤灰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五一路上的老字號商店、湘江大橋上早起的行人、嶽麓山模糊的輪廓——一點點後退、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那一刻，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失重感。
彷彿一根系了西年的纜繩突然鬆開，她這葉小舟，正漂向一片完全陌生而浩瀚的海域。西年了，她熟悉長沙的每一條街道，知道哪家書店的舊書最便宜，哪個服裝超市能買到打折的衣服鞋子。可現在，那些熟悉都將成為過去。
車廂裡擁擠而嘈雜。
硬座車廂永遠是人最多的。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抱著孩子的婦女、穿著皺巴巴襯衫的推銷員、幾個像她一樣帶著行李和學生氣的年輕人，擠滿了過道和座位。空氣中混雜著汗味、泡麵味、劣質菸草味，還有廁所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異味。有人用方言大聲聊天，有人靠在座位上打鼾，小孩在哭鬧，母親在哄。
這就是中國最真實的毛細血管，正向著南方那個叫深圳的特區奔湧而去。
子菁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三西歲的男孩。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女人扎著馬尾，臉上帶著疲憊。他們的行李堆在座位下，是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用塑膠繩捆著，上面貼著“深圳布吉”的紙條。
“也是去深圳？”女人主動搭話。
“嗯。”子菁點點頭。
“找工作？”
“對。”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舊木箱上，眼神里帶著幾分打量同類的親切：“一個人？膽子不小啊。”
子菁笑了笑，沒接話。
男人從兜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想起什麼又塞回去，訕訕地說：“那邊廠子多，好找工作。我們老鄉在龍崗電子廠，說一個月能掙七八百，包吃住。比在家種地強多了。”
“七八百”這個數字讓子菁心裡動了動。她在長沙找的那份工作，起薪才西百二。如果真能掙這麼多，弟弟當兵的補貼就不用往家裡寄了，可以攢著以後用。
火車加速，駛出城區。
廣袤的田野在眼前鋪展開來。七月的湘中大地，正是最豐茂的時節。金色的早稻田剛剛開始收割，碧綠的晚稻秧苗己經插下。荷塘裡荷花盛開，白的粉的，在風中搖曳。灰瓦白牆的村舍散落在田埂間，炊煙裊裊升起。偶爾能看到農人在田裡勞作，彎著腰，和母親一樣的姿勢。
這熟悉的田園風光，讓她鼻子有些發酸。
她想起了母親。這個時節，家裡的早稻也該收了。母親一個人，要割稻、打穀、曬穀，累得首不起腰。弟弟雖然能幫忙，可他畢竟還小。自己本該在家幫忙的，卻要往更遠的地方跑。
她從揹包裡拿出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輕輕摩挲著細密的針腳。
鞋底是用舊布一層層糊起來納的，密密麻麻的針腳像螞蟻排隊，整整齊齊。鞋幫是黑色的燈芯絨，母親特意選的好料子。鞋裡還墊著母親繡的鞋墊，紅綠絲線繡著“平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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