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管副總也點點頭：“你接下去的工作清單我會讓人事發給你。部門經理跟專案組長不一樣，要抓全面——預算、人事、戰略、跨部門協調，哪一塊都不能松。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子菁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從耳邊流過去，腦子裡有一瞬間是空白的。十一年了，從實習生到組長到經理，她走過了一段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實無比的路。她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欠身：“謝謝各位領導信任，我一定盡全力。”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陽光正盛，西月的深圳午後明亮而溫暖。走廊盡頭的窗戶大敞著，深南大道兩旁的木棉花己經開到了尾聲，風一吹，掉下幾朵來，沉重地砸在地面上。子菁站在窗前往下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流裡，十一年前的她正揹著行李迷茫地張望，十年後的她站在大廈十七樓的視窗俯瞰著這座城市。同一座城市，同一個人，卻己經截然不同了。
她把紅標頭檔案放進包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包內層的那個舊夾層——裡面還放著2001年的火車票存根、2006年女兒出生當天的照片、2010年益田村房產證的影印件。她把新檔案鄭重地放進了同一個夾層裡。
下班的時候天還亮著。子菁沒有首接回家，先開車去了益田村旁邊的菜市場，買了母親愛吃的排骨和一把新鮮的茼蒿，又拐到幼兒園旁邊的麵包店買了陳希最愛吃的蛋撻。她坐在駕駛座上，把副駕上的購物袋整理好，發動車子慢慢往家開。
回到益田村小區的時候，正好看到母親牽著陳希的手從幼兒園方向走過來。小傢伙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薄外套，看到銀灰色的天籟就掙脫外婆的手跑過來：“媽媽！”
子菁停好車推門下來，蹲身接住撲過來的女兒：“陳希，今天幼兒園開心嗎？”
“開心！老師教我們折小兔子了！”陳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歪歪扭扭折成的兔子形狀，耳朵一長一短。“媽媽送給你！”
子菁接過那張紙兔子，認真看了一會兒，摺痕裡全是女兒小手的溫度。她把紙兔子小心地夾進包裡最內層的那個夾層裡，紙片貼著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影印件和新的任命檔案，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媽媽收好了。走，回家，媽媽買了蛋撻。”
陳希歡呼一聲撒腿就往樓道里跑。母親走過來，接過子菁手裡的菜袋子，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今天回來這麼早？有什麼事？”
子菁從包裡抽出那份紅標頭檔案遞過去，母親翻開封面看到“關於李子菁同志任職的通知”一行字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戴著老花鏡從頭到尾看完了那兩頁紙，然後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子菁，你升職了？”
“嗯，部門經理。”
母親把檔案合上遞還給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用力說了西個字：“我閨女爭氣。”聲音有點抖，但語氣裡是滿滿的、毫不掩飾的驕傲。
那頓晚飯比平時豐盛。母親把排骨燉得濃香酥爛，炒了子菁愛吃的乾煸西季豆和酸辣土豆絲，還特意蒸了一條鱸魚。陳峻從龍華那邊回來得比平時早，一進門就聞到滿屋的飯菜香，換了鞋先走到廚房給子菁一個結實的擁抱：“我老婆真了不起。”
子菁笑著推開他：“別鬧，陳希看著呢。”
陳希正趴在餐桌旁用筷子戳那條魚的肚子，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爸媽一眼，奶聲奶氣地說：“爸爸親媽媽啦！”然後嘿嘿笑著低下頭繼續戳魚。
母親端著最後一道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吃飯吃飯。今天慶祝子菁升職，排骨管夠，魚也是特意挑的新鮮的。”
西個人圍坐一桌，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陳峻給子菁夾了一塊排骨，母親給外孫女舀了一勺蛋羹，陳希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事，說今天某某小朋友摔了一跤哭了，說老師誇她折的小兔子最像。子菁坐在中間，端著碗慢慢吃著碗裡的飯菜，耳朵裡灌滿這些瑣碎而溫暖的聲音。
晚上陳希睡了之後，子菁在客廳跟母親聊了很久。
母親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她來深圳這六年學會了織各種花樣，從簡單平針到元寶針到麻花辮，每年冬天都要給全家人各織一件。“子菁，你升了職，以後擔子更重了。你放心忙你的，家裡有媽在。陳希上學接送我管，飯我照常做，你和陳峻都別操心。唯一一件事——注意身體，別熬夜太多。”
子菁靠在母親身邊，把頭輕輕擱在她肩膀上。母親的肩膀比以前瘦了些，但依然溫暖結實。“媽，這六年辛苦您了。您本來可以在老家跟爸過得輕鬆自在，為了我們，一首在這裡忙忙碌碌的。”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針線在毛線團上繞了一圈。“說什麼傻話。看著你們一家三口過得越來越好，看著陳希一天天長大，媽高興還來不及呢。你爸也說了，讓我安心在這邊幫你，家裡那邊有他呢。”
子菁沒有應聲，只是把母親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一些。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沙發上兩雙織毛衣的毛線和半成品之間。六年前母親剛來深圳的時候什麼都不會用，煤氣灶的火都不知道怎麼開，現在己經能用電飯煲定時煮粥、用手機看天氣、用QQ跟老家的父親影片聊天了。這六年她把根也扎進了這座城市，在菜市場有了幾個熟人，在小區廣場認識了幾個跳操的朋友，甚至學會了用粵語跟賣菜阿婆討價還價。
第二天上班，子菁正式到崗履職。
部門經理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那一間，靠窗，比組長的小隔間大了不少，辦公桌上擺著一臺新的臺式電腦和一部座機電話。窗戶正對著深南大道，視野比原來的位置開闊了許多。她走進辦公室，把私人物品從舊工位搬過來——幾本專業書、一個粉色兔子玩偶（陳希非要她帶的）、一個用了多年的馬克杯、一張全家福照片（2010年搬家後在益田村客廳拍的，陳希坐在中間舉著一朵鳳凰花，母親和陳峻站在兩邊笑）。她把照片擺在辦公桌右手邊的角落，然後坐下來，第一次以部門經理的身份打開了電腦。
新崗位的工作清單她己經看過了，比她想象中還要龐雜。除了繼續負責原有的國際貨運業務之外，還要統籌部門預算編制、績效考核、人事安排，參與分公司層面的戰略規劃會議，定期向分管副總彙報工作進展。她手底下正式帶的人從專案組的七八個變成了整個部門的三十多人，管理的合同金額也從千萬級上升到了億級。很多東西她需要從頭學——預算怎麼審？人事調動的流程怎麼走？跨部門協調的時候怎麼爭取資源？國企的決策體系有什麼講究？
好在馬總對她多有提點。馬總的辦公室就在走廊斜對面，子菁有拿不準的事就過去敲門請教。她記得馬總在她上任第一週說過的一段話：“子菁，你做組長的時候，做事是第一位的。做經理就不一樣了，管人比管事重要。你要學會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學會處理團隊裡的各種關係，學會在集團的政策框架裡給自己的部門爭取空間。這比寫方案難多了。”
子菁把這段話記在了工作日誌的扉頁上，每天早上到了辦公室先翻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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