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她打了無數個電話，跟客戶一個個解釋公司的新政策，協調付款時間和方式。有的客戶理解配合，很快就安排了付款；有的客戶也有自己的資金壓力，她就幫對方爭取分期支付或者適當延展。到九月底的時候，部門的應收賬款回款率從上半年的78%提升到了92%，在分公司所有業務部門裡排名第一。
馬總在十月份的分公司季度會上專門提了這件事：“國際貨運部在應收賬款管理上做得不錯，李經理親自抓、親自跟，成效很明顯。其他部門可以借鑑一下他們的做法。”
子菁坐在會議桌旁，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心裡是踏實的。她知道，一個部門經理的價值不在於自己能做多少事，而在於能讓整個部門把事做好。應收賬款管理這件事如果她自己不牽頭，下面的人可能不會重視；但她一重視、一跟進，整個團隊就跟著動起來了。這就是管理的力量——不是靠命令，是靠示範。
十月中旬，第七屆中國（深圳）國際物流與交通運輸博覽會在深圳會展中心開幕。這是物流行業每年最重要的盛會之一，全球各大航運公司、物流企業、港口運營商都會參展。分公司安排子菁帶隊去參會，一方面是瞭解行業最新動態，另一方面也是拓展客戶資源。
子菁帶著部門裡幾個骨幹在會展中心泡了整整兩天。她去了中遠集團的展臺跟總部的同事交流了最新的航線佈局和運價政策，又到馬士基、地中海航運、達飛輪船的展臺瞭解各家船公司下半年的運力計劃和費率走勢。她還特意去看了幾家做供應鏈金融和物流資訊化的新興企業——2012年，移動網際網路和雲計算正在改變很多行業，物流領域也開始出現了新的技術應用。
會展期間，子菁跟幾個潛在客戶交換了名片，聊了合作意向。其中一家是做跨境電商的，在深圳和洛杉磯都有倉庫，正在尋找可靠的國際貨運合作伙伴。子菁跟對方的運營總監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從航線選擇到報關流程到目的港配送，把中遠的優勢和服務能力講得清清楚楚。對方當場就表達了合作意向，約好展會結束後到公司進一步洽談。
回公司的路上，坐在副駕駛的趙磊感慨了一句：“李經理，你今天跟那個跨境電商客戶聊得真好，我看對方挺動心的。”
子菁笑了笑：“做業務就是這樣，機會來了要抓住。展會上聊的只是初步意向，後面能不能成還得看咱們的服務能不能跟上。”
十一月，子菁主持了部門年度工作總結會。
三十多個人坐在會議室裡，投影儀上打出了這一年的關鍵資料：新籤合同客戶七家，續簽合同客戶十六家，部門年度營收比去年增長了12%，客戶滿意度評分從92分提升到了95分，應收賬款回款率創下部門歷史新高。每一項資料背後都是三十多個人一整年的辛苦。
子菁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把這些資料一條一條講完，然後關掉了PPT，換了一張簡單的幻燈片——上面只有一行字：“謝謝大家。”
“這一年，咱們部門做了不少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新客戶拓展、老客戶維護、大專案攻堅、應收賬款清理——每一件事都不是我一個人能完成的，是靠大家一個一個電話打出來的、一票一票貨跟出來的。我今天站在這裡說謝謝，是真心實意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不知道誰帶頭鼓了掌，掌聲從稀稀落落變成整整齊齊。子菁站在前面看著臺下那些面孔——有跟了她好幾年的老同事，有今年剛入職的新人，有經常加班到深夜的操作員，有跑碼頭跑到滿身汗的現場人員——每一個人她都能叫出名字，都知道他們擅長什麼、短班在哪裡、家裡什麼情況。
散會之後，王瓊走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李經理，你這一年變化挺大的。”
“什麼變化？”
“以前你當組長的時候，跟大家是一起幹活的戰友。現在當經理了，你還是跟大家站在一起，但多了一層東西——像是一把傘，幫大家擋著上面壓下來的那些事。”王瓊笑了笑，“這種感覺挺好的，跟著你幹不累心。”
子菁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王瓊的肩膀。心裡那根弦忽然鬆了一下——原來她這一年沒白忙。
十二月，深圳進入了深冬。雖然沒有北方的嚴寒，但溼冷的風從海邊吹過來的時候，還是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一個週六的下午，子菁難得沒有加班。她坐在客廳飄窗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益田村花園裡光禿禿的鳳凰樹枝椏。陳希在客廳地板上畫畫，陳峻難得週末不用去龍華，坐在沙發上翻一本工業控制方面的專業書。母親在廚房裡包餃子，案板上傳來有節奏的“篤篤”聲。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飄窗的軟墊上，暖洋洋的。
子菁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初競聘的時候，她在報告裡寫過一段話：“我始終相信，在這個行業裡踏實做事的人，不會被辜負。”一年過去了，這句話依然成立。這一年她做過的每一個專案、處理過的每一次危機、帶過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辜負她的付出。
“媽媽，你看我畫的！”陳希舉著一張畫紙跑過來，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一家西口——個子最高的是爸爸，旁邊是媽媽，中間扎辮子的是她自己，旁邊還有一個矮矮的、頭髮花白的是外婆。每個人都咧著嘴笑，笑容畫得很大很誇張。
子菁接過畫紙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畫得真好。”
陳希又跑回去了，趴在地板上繼續畫下一張。子菁把畫紙放在飄窗邊上，繼續望著窗外。益田村的冬天雖然沒有北方的雪，但有一種南方特有的清冽和安靜。遠處的樓群輪廓清晰，天空是一種乾淨的淺藍色。她想起這一年走過的路——從春到冬，從陌生到熟悉，從手忙腳亂到從容不迫。她終於知道部門經理這個崗位該怎麼做了。不是管人，是帶領人；不是發號施令，是指明方向；不是躲在後面指揮，是站在前面擋風。
手機震了一下，是馬總髮來的簡訊：“子菁，集團總部明年計劃選送一批中層管理人員參加在職碩士學位進修，為期兩年，週末上課。你有沒有興趣？有興趣的話元旦前給我個答覆。”
子菁看著那條簡訊，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在職碩士？兩年前她為了陪陳希成長，放棄了去中部地區籌建分公司的機會。兩年後的今天，陳希己經上小學了，母親的身體還硬朗，陳峻的創業公司也站穩了腳跟——她忽然覺得，那個被她擱置了兩年的“往上走”的念頭，又悄悄地浮了上來。
她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放在飄窗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那股溫潤的香氣還在舌尖上縈繞。
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餃子好了！來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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