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把這句話也記在了筆記本上。
下午的財務會計課在一點半開始。授課老師姓鄭,年紀比張老師大一些,說話帶著上海口音,板書工工整整寫滿黑板。他的第一句話是:“在座各位有多少人看過自己公司的資產負債表?舉個手。”教室裡西十多人,舉手的不到三分之一。子菁也沒舉——她每月看部門損益表,但集團層面的資產負債表只是偶爾掃過兩眼。
鄭老師推了推眼鏡:“意料之中。你們做業務的,覺得數字是財務的事。但當你們做到部門經理、總監、副總,財務就不再是財務的事,而是你的決策依據。你看不懂報表,就不知道每一個業務決策是賺錢還是燒錢,是在最佳化資產結構還是在堆積風險。”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左側列著資產,右側列著負債和權益:“記住一個最簡單的邏輯——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你公司每一分錢,要麼是借來的,要麼是股東投的。歐洲線多訂了兩個艙,你的應收賬款會變、預付費用會變、現金流會變——這些變動最後都會落到這張表上。”
子菁抄下了那個等式。她忽然有一種“原來我坐的椅子下面還有一張更大的椅子”的感覺。
鄭老師接著講了一個2012年底深圳本地貨代公司的真實案例。那家公司接了一個大客戶的年度框架合同,營收衝得很高。但合同把付款週期從45天延長到90天,現金流跟不上,老闆去借了過橋貸款。結果春節前回款延遲,過橋貸款到期還不上,銀行抽貸,公司資金鍊斷裂,三月份申請破產。“這家公司的老闆到今天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他以為營收漲了就賺了,但他沒看懂付款條款,沒算過資金週轉天數。”
子菁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去年歐洲線劉總籤年度框架合同時,也只關注了“出貨量翻倍”這個數字,對付款週期只是在合同裡掃了一眼。如果當時付款週期被延長了,她會面臨什麼?她後背微微出了一層薄汗。
課後半段鄭老師讓大家做了一道練習題——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的簡明資產負債表和利潤表,要求計算毛利率、淨利率和流動比率。子菁以前算過毛利率,但淨利率和流動比率是第一次碰。趴在桌上算了好一會兒,公佈答案時她對了兩項,淨利率偏了0.3個百分點。她咬著筆帽重算了一遍,發現自己漏算了折舊攤銷,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下課的時候己經快六點了。子菁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書包,站起身來肩膀咔嗒響了一聲。蔡伶俐在旁邊收拾東西:“明天還來吧?”
“肯定來啊。每週六週日一天半,兩年的課表都排好了。”
“那你家孩子誰帶?”
“我媽和我愛人。你呢?”
“我婆婆帶。不過她腰不好,我心裡也掛著。但沒辦法,讀都讀了。”蔡伶俐嘆了口氣,背上書包,“福田還是鹽田?咱們不順路,那就明天見。”
子菁走出教學中心,天還沒完全暗下來。九月初的深圳,傍晚的風終於帶了一絲涼意。她站在路邊等紅燈時,還在轉著那個“營收不等於賺錢”的案例,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寫下一句:“回去查一下劉總的合同,確認付款週期。”
地鐵上她靠著車廂壁,把一天所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張老師的“建設性衝突”與“破壞性衝突”、鄭老師的“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那家貨代公司現金流斷裂的案例。她忽然理解了鄭教授那句話:不是學新知識,是把腦子裡散落的東西重新碼了一遍。
到家時廚房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映在陽臺綠蘿葉子上。她推開門,飯菜香撲面而來。母親看了她一眼:“第一天怎麼樣?”子菁還沒回答,陳希就跑過來抱住了她的腿:“媽媽,我今天寫完了所有作業,還練了半小時鋼琴!外婆說我特別乖。”
子菁彎腰抱起女兒親了一口:“那媽媽也要跟你一樣乖。”
晚飯後陳峻在陽臺澆花,子菁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九月初的夜風己經有了秋意,益田村花園裡的樹梢開始泛黃。
“峻哥,班上同學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
陳峻放下噴壺轉過身:“你也是啊。”
子菁仰頭看夜空,九月初的深圳竟然能看到幾顆星星。她輕聲問:“你說我兩年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陳峻認真地想了想:“我不確定具體的樣子。但我知道一個事情——兩年之後的你,一定比現在更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更優秀。”
夜色溫柔,前面還有很多路要走。但她不急了。她知道了方向。
週一早上回到辦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檔案。趙磊探進頭來說:“李經理,馬總讓您看一下,好像是部門架構調整的徵求意見稿。”子菁開啟掃了一遍——集團總部擬將貨運部、倉儲部、配送部合併成立“物流事業部”,由張維負責。貨運部作為業務單元保留,但她不再首接向馬總彙報,中間多了一個張維。
子菁把檔案合上,放在桌角。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焦慮或沮喪。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腦子裡浮現的是週六組織行為學的框架——這個架構調整本質上也是一場衝突,不是她和張維個人之間的,而是她所處的位置與集團戰略方向之間的矛盾。她需要判斷這個衝突是“建設性”的還是“破壞性”的——如果是建設性的,她應該用另一種方式處理;如果是破壞性的,她再另做打算。
下午開完周例會,子菁主動去了馬總辦公室。“馬總,架構調整的徵求意見稿我看了。如果整合是集團定下來的方向,我沒有意見。但我希望貨運業務在核心環節上能維持現有流程的自主權。我願意配合張總監做團隊融合,但貨運的專業性和靈活性不能丟。”
馬總看著她,表情微微變了——那種“你好像不太一樣了”的表情。
“還有一件事,”子菁繼續說,“我希望這次整合也能成為團隊能力提升的機會。我在讀MBA的事馬總知道,我建議咱們部門同步推進內部管理培訓,讓核心骨幹也學一些管理知識。架構變了,團隊的能力也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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