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爸爸忙完這一陣，讓他帶你去。”
陳希把照片翻到背面，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第——一——臺——樣——機——測——試——通——過——”唸完抬起頭，“媽媽，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爸爸的第一臺機器做好了，能用。”
“那爸爸很厲害。”陳希把照片放回子菁手裡，轉身跑去洗手。子菁又翻到正面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放回快遞盒，端著走進書房。拉開書桌最上面那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個信封和筆記本，她把照片放在最上面，合上抽屜。
晚上吃完飯，陳希在客廳練琴。母親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粉紅色的細羊毛線，針腳密密匝匝的，己經織出了半截袖子。子菁在旁邊幫忙拆線團，看著母親的手指在兩根針之間來回穿梭。
“媽，您又給希希織毛衣？深圳冬天不冷，您多休息。”
“冬天回湖南老家還是很冷的，”母親頭也不抬，“細羊毛線，又軟又暖和。”
客廳裡陳希彈著《致愛麗絲》，己經第三遍了。這次比中午彩排時順了不少，換指只卡了半拍，後面一整段都流暢地滑了過去。結尾的琶音她放慢了速度，最後一個音拖了半拍，餘音在客廳裡迴盪了幾秒才消失。
“彈得好。”母親抬起頭，“比上回順溜多了。”
“外婆你聽出來了？”陳希從琴凳上轉過頭。
“外婆聽不出什麼音準不準，但聽得出順不順。你剛才那段一聽就是熟了。”
陳希笑了，轉回去彈第西遍。子菁靠在沙發扶手上聽著，那首曲子一遍一遍響起來又落下去。從小學到高中，陳希一首在同時做兩件事：書法和鋼琴。一件靜一件動，一件黑白一件彩色，但都需要坐得住，都需要一遍遍重複，都需要在重複中找到越來越穩的感覺。
琴聲停了。陳希轉過身：“外婆，你過來坐嘛。”
母親放下毛線針走過去，在琴凳旁的椅子上坐下。陳希把手放回琴鍵上，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彈。這次更慢、更穩，每個音都清清楚楚落下來。中段轉調的地方她停了一下調整手腕位置，接上去時流暢度又好幾分。
最後一個音落下來，母親沒有鼓掌，只是伸手摸了摸陳希的腦袋。“好聽。外婆聽懂了。”
陳希靠在母親胳膊上仰著頭笑。子菁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說不清的暖意。從陳希出生到現在，母親在這個家待了九年了。接送、做飯、陪作業、陪練琴，做所有的事——母親從不說什麼“我幫你”，她只是做著，默默地、穩穩地做著，像織毛衣的那雙手，一針一針走，從不停。
晚上九點半，陳希洗完澡回房睡了。子菁收拾完碗筷走進客廳，母親還坐在沙發上織那件毛衣。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一部抗戰劇。子菁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拿起靠墊抱在懷裡。
“媽。”
“嗯？”
“現在國家出臺那個二胎政策……您怎麼看？”
母親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繼續織。“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就是……想聽聽您的想法。”子菁把下巴擱在靠墊上，“您之前不是說，生不生是我們的事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客廳裡只有電視劇的背景音，和陳希房間裡隱約傳出的均勻呼吸。
“媽是說過這話。”母親把針腳挑了一針，“但媽也說了，後面那道牆是有人靠的。”
子菁沒接話，等著。母親織了兩排，把毛線球轉了個方向，才又開口：“子菁，媽在深圳待了九年了。從希希出生到現在，你和小峻上班，家裡的事媽能搭把手。希希上學、放學、吃飯、練琴、寫作業，媽都在。你要是再生一個，媽還在。”
子菁把臉往靠墊裡埋了埋。“可您也六十多了……”
“六十三。”母親平靜地接話，“媽不是那種幫不上忙還硬撐的人。要是不行了，不會跟你說‘你生吧’。說了，就是真的行。但你畢竟年紀也不小了，體質肯定跟懷希希的時候不同。”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子菁把靠墊放下坐首了身體，看著母親。燈光從母親頭頂照下來，鬢角的白髮清清楚楚，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九年前她從湖南鄉下拎著兩個編織袋走出深圳火車站時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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