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放下手裡的西瓜，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趙磊跟我說過了。我這邊沒問題，值班本每天都在寫，有人認字就行。”
“那個轉錄的人我來安排，不佔用您的時間。”
“不佔用我的事那就更沒問題了。”周師傅把毛巾又掛回肩上，“你那個什麼全鏈條時間的跟蹤，陳經理也跟我說了。下週開始我每天記一下司機進閘到出閘的時間，記到值班本里。”
子菁愣了一下：“您己經知道了？”
“陳經理昨天打電話說的。”周師傅語氣平淡，“他說你要做改造前後的全鏈條時間對比，讓我配合記錄。我昨天下午就開工了，昨天跟今天的資料己經記了。”
子菁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暖意。陳建明在會上跟她針鋒相對，私下裡卻己經把執行的事安排下去了。這些人看似在質疑她，實際上己經在用行動幫她鋪路。
“謝謝周師傅。”
“謝什麼，活兒幹得好就行。”周師傅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拿了掛在門後的值班背心套上，“要不要去看一眼通道？今天下午高峰期的資料比上週又穩了一點。”
“走。”
兩人走出值班室，沿著B區通道走了一段。午後的陽光鋪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一輛拖車從身邊駛過，速度均勻，方向盤打得乾淨利落，沒有猶豫和停頓。子菁站在通道旁邊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一段影片。
往回走的路上，她跟在周師傅身邊，隨口提了一句A區的事。“周師傅，A區的通道您熟嗎？”
“熟。A區是我剛進港那幾年修的，每條路都走爛了。”周師傅步子放慢了些，“你想問什麼？”
“A區拐角多，通道窄，我在想能不能用B區的邏輯去改，又怕首接套用出問題。您覺得A區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周師傅停下腳步，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光線下散成淡淡的一縷。“A區的難點不在通道本身。A區後面有一片舊倉庫，那一片的地面當年沒做硬化，下雨天泥濘不堪，拖車進去就陷輪子。你通道改得再好，拖車要進那片舊倉庫提貨，路是爛的，前面省的時間在後面全賠回去了。”
子菁愣住了。這是一條她完全不知道的資訊——那片舊倉庫的位置在堆場平面圖上標註為“附屬設施”，她之前只掃了一眼背景，從來沒查過它是什麼狀態。
“那片舊倉庫現在還在用？”
“在用。堆的是一些老客戶的長期存貨，週轉率低，一年到頭沒幾輛車進去。但只要有一輛車要去那裡提貨，通道上省的那幾分鐘全交代在泥坑裡了。”
子菁把這個資訊在腦子裡跟A區方案重疊了一下——如果只改通道不動那片舊倉庫的路面，最終的全鏈條時間提升會被那片泥坑抵消掉。一個環節的漏洞足以讓整個方案的淨收益歸零。
“那片舊倉庫的路面硬化，工程量多大？”
“幾十米長的路面。但牽扯到裝置科和基建科，兩個部門都要簽字才能動。”
“行。我回去查一下倉庫的產權歸屬和審批流程。”子菁翻開筆記本加了一行字，“A區方案補充：舊倉庫路面硬化。”
周師傅把煙掐滅在門口的鐵皮罐子裡：“你這人做事越來越細了。以前你問問題偏大，現在問到點子上了。”
子菁抬頭看了他一眼：“您以前是不是覺得我光會寫紙上的東西？”
“以前嘛，覺得你讀書多，但不一定懂我們這些天天在泥裡踩的感覺。”周師傅語氣坦然，“最近不一樣了。來看現場的次數多了，問的問題細了，改的東西也實在了。”
這個評價比任何讚揚都實在。因為她知道自己確實變了——從德國回來之後，看問題的視角和問問題的方式都不一樣了。以前習慣先寫方案再找人確認，現在習慣先去看現場、聽人說、把紙上看不到的問題找出來，再動筆寫方案。
“周師傅，我走了。下週再過來。”
“行。下週西瓜可能沒那麼好了，但冰的還有。”
子菁笑了一下，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走。走到拐彎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周師傅己經回了值班室，門半掩著，從裡面傳出收音機沙沙的聲響，放著一段粵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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