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把工作節奏重新調整，湖北專案進入收尾階段，日常事務交給小周和外包商，她只負責審閱和把關。每天在辦公室坐到下午西點開始困，她就起來走一走。
小周有一次端了杯熱牛奶放在她桌上，說“子菁姐你最近辛苦了”，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子菁說了聲“謝謝”。
九月底子菁做了一次B超，醫生說能看到胎心了，螢幕上閃著一顆細小的亮光。她把那張黑白照片夾在筆記本里，晚上陳峻回來時給他看。他拿著那張小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輕輕在那個亮點位置碰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放回筆記本里。
“明年什麼時候？”他問。
“醫生說預產期在六月底七月初。”
陳峻算了算：“夏天生好，坐月子不冷。”
“你就想到坐月子？”
“不然呢？”陳峻把筆記本放回書桌上，“你生的時候我再忙也請假陪你，更何況還有媽在，她會煲湯又會帶小孩。”
是啊！有媽媽在真好！
十月初，陳希的語文老師佈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陳希趴在書桌上寫了一個多小時，子菁路過她房門口的時候看到女兒咬著筆桿想詞，寫幾行就停下來唸一遍，不滿意又劃掉重寫。
第二天作文字發回來了，放在餐桌上。子菁順手翻開看了一眼。陳希的鉛筆字工工整整地寫了滿滿一頁，西年級的孩子字還帶著點稚氣，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我的媽媽在物流公司工作。她每天都要做很多重要的事，把很重很大的東西從一個城市運到另一個城市。
媽媽很愛學習。不管每天多忙多累，她都會抽出時間看書。有時候是專業書，有時候是別的書，她坐在書桌前面一頁一頁地翻，看到有用的地方就拿筆劃下來。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房間的燈還亮著，她還在看書。我問她‘媽媽你不困嗎’，她說‘再晚也要把這一段看完’。媽媽說過，人要不斷學習才能不斷進步，才能做更好的自己。我覺得她說得對。
媽媽對工作也很認真。她做專案的時候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好，還寫在本子上，做完一件就打個勾。她的本子上畫了好多格子，每個格子都寫得滿滿的。有時候她出差好幾天，回來的時候很累，但她說‘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心裡就踏實’。媽媽讓我知道，做任何事情都要負責任，不能馬虎。
我覺得我的媽媽很厲害。她不只是我的媽媽，還是我學習的榜樣。我長大以後也要像她一樣，認真做事、堅持學習。”
子菁把作文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合上放回桌上。她站在餐桌前，眼眶有點熱。那個九年前還在她懷裡咿咿呀呀的小嬰兒，己經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了。字還稚嫩，句子也簡單，但她看到的東西——那些她以為女兒不會注意的細節，都在那幾百個鉛筆字裡清清楚楚地排列著。
她轉身進了廚房，母親正在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表情不對，問了一句“怎麼了”。子菁搖了搖頭，嗓子有點緊，說不出話來。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五晚上，子菁正在書房裡翻工作筆記，陳希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個作業本。她走到子菁身邊，把本子翻開，裡面夾著一張剪紙——一隻紅色的紙鶴，翅膀上寫著兩個字：“弟弟。”
“你怎麼知道是弟弟？”子菁捏著那隻紙鶴問。
“我不知道。”陳希誠實地回答，“所以我一共折了兩隻，一隻寫了‘弟弟’一隻寫了‘妹妹’。到時候是哪個就貼哪個。”
子菁把紙鶴翻過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但“弟弟”兩個字寫得認真。“你更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都行。”陳希想了想，“弟弟可以陪我踢球，妹妹可以穿我的裙子。都挺好。”
子菁站起來抱了抱女兒。她想起今年春天在海邊，陳希說“你每天陪我寫兩個字就行”。現在她每天都在寫，兩個字兩個字地攢起來，己經寫滿了好幾張宣紙。那些字裡有“安”有“和”有“家”有“愛”，都是她自己挑的。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子菁坐在書桌前整理工作筆記，翻到了去年十月第一頁上那行字：“2015.10.18，衡陽換流變壓器專案啟動。重大。必須拿下。”她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筆記本里夾著的B超單。
從去年十月到今天三百多天，她做了兩個超限運輸專案、調養好了身體、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她合上筆記本走到客廳。陳希己經睡了，臥室門縫裡透出一條暖光。母親在沙發上織一件小小的嬰兒毛衣，粉藍色的毛線在針腳間穿梭。陳峻坐在餐桌前看圖紙，筆記型電腦的光映在他臉上。子菁走過去在陳峻旁邊站定，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牽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樣？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好，就是困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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