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得出來嗎？”
“試試唄。”陳希把東西在籃子裡碼好，“去年不敢寫，今年練了一年大字了。”
結完賬出了書城，陽光完全亮開了。十二月深圳的中午竟然有幾分暖和。陳希搶著把裝書和筆墨的袋子拎在手裡，子菁要接過來，她不讓。
“媽媽你懷著小寶寶呢，我提得動。”
子菁看著女兒走在前面半步的背影，馬尾辮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她想起十七頁紙上寫的那句話——“有些東西，只有在自己手裡才能長成它該長的樣子。”陳希挑了三年的毛筆，一本一本地臨，一天一天地寫，沒有人逼她。那是她自己心裡長出來的東西。
“媽媽，你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走吧，回家吃飯。”
下午，陳希在客廳鋪開了毛邊紙。磨墨、潤筆、掭鋒，動作利落熟練。
子菁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陽光從窗臺移到了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痕。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陳希的筆尖在紙面上摩擦的沙沙聲，偶爾翻頁的輕響。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剛進公司那會兒，每天對著報關單和提單模板，翻來覆去地核對品名、數量、毛重、體積。那時候她也像陳希這樣，一筆一畫地磨。
磨了大半年才不出錯，磨了一兩年才看出別人看不出的問題，磨了三年才敢說自己懂這個行業。那十年，是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她現在壓在枕頭底下的十七頁紙，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都不快，但都在往前。
母親端了一碟切好的蘋果出來，放在茶几上。陳希放下筆，甩了甩手腕，跑過來拿了一塊含在嘴裡，在子菁旁邊坐下來。
“媽媽，老師說我臨帖能把形抓住了，但神還差一點。他說這個急不來。”
“急不來就慢慢來。練書法是修心。”
陳希又拿了一塊蘋果，安靜地嚼了一會兒。“媽媽，那你的事呢？你晚上寫的那些計劃，急不急？”
子菁愣了一下。“不急。也是一點一點做。”
陳希點點頭，吃完蘋果又坐回桌前拿起了筆。筆尖落下去，穩穩的，不急不躁。
母親擇完豆角擦擦手，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好一會兒陳希寫字，忽然開口。
“希希這個字，比去年這時候強多了。”
“去年這時候還在臨單字，今年能寫整篇了。”子菁說。
母親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墨跡上停了一會兒。“你小時候練了幾個月就不練了，她倒是一首寫下來了。”
“她自己願意寫。”
“願意就好。”母親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菜屑，“人這一輩子，能有一件自己願意一首做的事，不容易。”
子菁沒接話。母親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順手擇完一根豆角隨口撂下的。但子菁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能有一件自己願意一首做的事，不容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寫了十年的專案報告、七省的對比表、十七頁計劃書。哪一件是她願意一首做的？還是隻是不得不做的？
陳希的筆尖在紙上又落下去了，沙沙的，穩穩的，不聲不響。
晚上，陳希回房間跟同學影片聊新年倒計時，笑聲隔著門板隱隱約約傳出來。母親洗完碗回房了。客廳只剩子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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