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師是個西十多歲的男醫生，聲音很溫和。他讓子菁側過身，蜷成蝦米狀，把後背露出來。
針尖刺入脊椎的那一刻，子菁咬住了嘴唇。有點酸脹，不是劇痛，但那種異物進入骨頭縫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
“好了，腿開始發麻了嗎？”麻醉師問。
子菁動了動腳趾，嗯，麻了。從腰往下慢慢變鈍，好像那些部位忽然不屬於自己了。
手術布被拉起來，綠色的布簾擋在她胸前。她看不見自己的肚子，也看不見醫生們在做什麼。面前只剩下一盞巨大的無影燈，光打在她臉上，白得晃眼。
“開始了，放鬆。”張主任的聲音從布簾那邊傳過來，冷靜、平穩。
子菁感覺有人在動她的肚皮，但不是疼，像有人隔著厚棉被在推她。她盯著頭頂那盞燈，看著光暈裡的灰塵緩緩飄動。
手術室裡很安靜，只有器械偶爾碰撞的叮噹聲，還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子宮下段很好，沒有粘連。”張主任跟旁邊的醫生說，“這孩子確實不小，頭都快頂到肋骨了。”
子菁忽然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怕一哭會影響醫生操作。
“出來了出來了——頭出來了——”
“慢一點，肩膀有點寬——”
“好了！”
那一刻，子菁聽到了一聲啼哭。
清亮，尖銳，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兒，譁一下撕破了手術室裡所有的安靜。那聲音太大了，震得子菁耳膜嗡嗡響。
“8斤6兩。”護士在稱重，聲音裡帶著笑，“陳太太，你可真厲害，自己那麼瘦，孩子長得這麼壯實。營養都被孩子吸收了。”
子菁的眼淚一瞬間就湧出來了。順著太陽穴往耳朵裡淌。
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那聲啼哭在空氣裡迴盪，一波一波地往她心上撞。那哭聲太有勁了，跟剛才外面的雷暴雨似的，宣示著這個小東西己經正式佔領這個世界了。
護士把擦乾淨的孩子抱到她面前。
皺巴巴的小臉，紅彤彤的皮膚，眼睛眯成兩條縫，嘴巴張得圓圓的，哭聲還沒停。子菁伸出右手，小指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軟，燙，活的。
那小傢伙忽然停了一秒哭聲，小腦袋微微偏過來，朝著她的方向蹭了蹭。
就那一蹭，子菁覺得整個心都被攥住了。
“兒子，白白胖胖的。”護士笑著說，“頭髮特別好，又黑又密。”
張主任在那邊給她縫合，一邊縫一邊說：“子宮收縮不錯，出血量正常，手術很順利。”
子菁沒聽見。她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生出來了。
八斤六兩，我一個人把他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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