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端來早餐讓子菁吃。“你昨晚都沒怎麼睡，這樣不行。今晚我陪你睡，浩浩醒了我來照顧。你傷口還沒完全好，要多休息。”
子菁想說不用，可是張嘴的時候喉嚨先酸了。她咬著筷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一週日子像在模子裡澆築。凌晨餵奶，白天補覺，測血糖，吃藥，換藥，哄浩浩。唯一變化是浩浩飯量越來越大，她的睡眠越來越少。
最折磨人的還是傷口。每一次起身、彎腰、抱孩子都扯著疼。有時抱著浩浩在屋裡慢慢走，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母親看在眼裡，每天變著花樣燉湯。豬蹄花生湯、鯽魚豆腐湯、通草瘦肉湯，隔天換一種。老家的偏方，說催奶、補血、長傷口。
子菁一碗一碗灌，喝到聞肉湯味就想吐，還是捏著鼻子往下嚥。母親還在砂鍋裡放幾片黃芪和當歸，說剖腹產最傷元氣，得慢慢補。
希希除了去學校，大部分時間在家複習。書桌上堆著三摞卷子，語文一摞、數學一摞、英語一摞，旁邊夾著本從學校圖書館借的《窗邊的小豆豆》。語文老師推薦課外閱讀，說期末閱讀理解可能涉及片段。
有回子菁抱浩浩到客廳透氣，看見女兒趴在餐桌上對一道數學應用題發愁。鉛筆頭咬出了牙印，草稿紙撕了兩頁揉成團。她走近瞄了一眼。西年級常考的西則運算應用題，繞了兩個彎，希希沒看懂中間的等量關係。
“媽媽幫你看看？”
希希抬頭看她，又看看她懷裡的浩浩：“你別抱弟弟看了，累。”
“沒事，媽媽坐著看。”她在旁邊坐下，把浩浩輕輕換到左臂彎，右手接過卷子掃了一遍。在草稿紙上畫簡圖，邊畫邊講。
希希湊過來，腦袋挨著她肩膀，髮絲蹭在臉上有點癢。浩浩在她懷裡動了動，哼唧一聲又睡了。
講完希希自己做了一遍，算出答案眼睛一下亮了：“對了！我懂了！”
“行，再找兩道同類型的練練。”
希希翻出練習冊埋頭找題。子菁靠回椅背，看著女兒認真做題的側臉，忽然有點恍惚。她正在教女兒的數學題，女兒正在寫的作文是《我的媽媽》。可她自己是誰？
這個念頭沒來得及往下想，浩浩醒了。
期末考前一週希希明顯焦慮了。晚上做完作業也不看課外書，捧著英語語法練習冊一遍遍刷，嘴裡唸唸有詞背不規則動詞表。
子菁有次半夜餵奶經過次臥門口，聽見希希說夢話，含含糊糊的，最後幾個字蹦得清楚：“……面積……平方釐米……”
她站在門口愣了愣，笑了，又想哭。
那段時間陳峻每天早上出門前先把浩浩抱起來喂一頓奶，讓她多睡半小時。晚上回來接手帶孩子，讓她能抽空幫希希看題。母親包攬所有家務和一日三餐，偶爾燉盅冰糖雪梨給希希潤嗓子，說複習累了容易上火。
六月中旬期末考結束。希希考完那天下午跑回來，書包沒放下就衝進主臥：“媽！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做了！就是你教我的那種！”
“多少分能估出來嗎？”
“反正做了。”希希把書包一扔，撲到床邊趴著看浩浩，“弟弟今天乖不乖？”
“乖，上午睡了好久。”
希希伸手碰浩浩的小拳頭，浩浩無意識地攥住她一根手指，緊緊的。希希“哇”一聲：“媽你看他力氣好大！”
子菁看著女兒手指被浩浩攥住的樣子，心裡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被什麼輕輕理了理。一個攥著她女兒的手指，一個攥著她的心。兩頭都沉，兩頭都放不下。
散學典禮那天希希拿回來一張獎狀，語文進步獎，數學九十一，英語八十六。班主任評語：“英語單詞拼寫還需加強，暑期多閱讀積累。”希希把獎狀貼在客廳牆上，站那兒看了半天，回頭說：“媽，暑假我想把英語追上來。老師說西年級升五年級這個暑假很重要。”
七月。暑假開始了。希希報了學校暑期託管班，上午半天語文數學英語輪著來，下午上鋼琴和書法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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