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人沒有說話。茶杯停在半空。
“我今天來，是正式向集團提出辭職。”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輕輕推過去，“書面的辭職申請。按照勞動合同約定，提前一個月提出。我會在接下來一個月完成所有工作交接，把正在進行的專案全部梳理清楚，保證過渡期平穩。離職日期我寫的是2019年1月1日。”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只有空調出風口送風的聲響，嗡嗡的，像蜜蜂在遠處飛。
王總放下茶杯，沒有碰那個信封。他看了她一會兒，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子菁，你得跟我解釋解釋。華南區副總這個位置不是隨便給的，集團對你的規劃也不止這個。你要是覺得薪酬不滿意，可以談。對分管內容有想法，也可以商量。你在這個體系裡快二十年，集團對你有什麼虧待的地方？”
“沒有任何虧待。”子菁說，“集團對得起我。從我來的時候一個普通報關員，到現在的總監位置，每一步都是集團給的平臺和機會。這一點我任何時候都承認。”
“那你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自己想走。”她看著他，“不是因為任何不愉快，不是因為待遇，也不是跟任何人鬧了什麼矛盾。是我自己想去做一件別的事。這件事在集團做不了，跟集團的方向不完全一致，我沒辦法在現在的職位上去推進它。所以我想出去自己試試。”
王總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把那個信封拿起來，沒有拆，在手裡轉了轉，放在桌角。“方便問是什麼事嗎？”
“國際物流領域的精細化供應鏈服務。聚焦中小型製造企業的跨境物流需求。市場有空隙，我自己有能力和經驗，也找到了合作伙伴。”她坦白地說，“我在集團做了十九年，把能做的東西都做得差不多了。再往下走，就是沿著原有的軌道勻速前進。可我覺得自己還有力氣往別的地方跑一跑。與其在這個位置上做到退休，不如趁現在還有勇氣的時候出去試一試。”
王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看著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意外，到不解，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知道外面是什麼環境嗎？貿易戰還沒消停，航運市場波動大得嚇人，今年己經倒了多少家小物流公司了？你一個女人，西十歲，兩個孩子，上有老下有小，你折騰什麼？”
子菁笑了一下。
他最後一句話讓她忽然想起了去年那個深夜。她坐在書房裡問自己“你一個女人你折騰什麼”的樣子。時間過去一年了，答案從來沒有變過。
“我知道外面難。可我就是因為知道外面難，才覺得自己應該去試試。在集團這個平臺上，我現在的安全是集團給的。可我想試試自己給自己造一座安全屋。哪怕小一點、破一點，但它是我自己的。”
“我造的。”
王總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拿起那個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面兩頁紙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紙面。
“交接計劃你寫得挺細。”
“我做了三個月的準備。每個專案都有詳細的梳理文件，核心客戶的對接情況也單獨整理了。下週一部門會上我會跟幾位主要對接同事做工作移交。人事那邊的手續我會按流程走。”
王總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嘆了口氣，把那兩頁紙放回信封裡，推到辦公桌一側。
“行。辭職我收下了。按你的交接計劃來。人事那邊我讓人事總監跟你對接，流程上不卡你。”
他頓了頓：“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出去之後後悔的。外面的日子不是你想的那樣。創業十個死九個，活下來的那個也未必比在體系裡過得舒服。你出去之後要是碰了壁，隨時回來。集團需要你這樣的人。”
子菁站起來。她看著對面那個共事多年的老領導，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沒有挽留她，也沒有為難她。他給了她一條退路，哪怕她並不打算用。
“謝謝王總。我記住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王總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對了，交接期間先別聲張。你手頭那幾個專案牽涉面廣，等我把接替的人選定了，你再慢慢跟相關同事溝通。別搞得大家措手不及，影響團隊穩定。”
子菁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明白。交接的事我會低調處理，先把核心文件整理好，等人選定下來再逐一移交。”
走出那間辦公室的時候，她感覺胸口那塊壓了整整一年的石頭忽然之間碎了。不是被人搬走的，是它自己裂開的。碎成粉末，順著血液流走，化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輕。
走廊裡依然安靜。她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陳峻發來的：“交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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