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謝謝你。”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聲音很穩，“你為我做了這麼多，幫我解決競業協議，還給我留了退路。這份情我記一輩子。但顧問這個事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
“因為我不給自己留退路。”
王總看著她，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
“我出去創業，不是出去試試水、不行再回來的。我是出去把一條路走到黑的。如果我心裡頭一首有個聲音在說‘不行還能回集團’，那我遇到第一個坎就會縮回來。可創業這回事，縮回來一次就完了。膽氣這個東西，洩了就是洩了，補不回來的。”
她頓了頓，換了一種語氣：“所以顧問的事我真的不能接。但我要謝謝你有這個心。以後我那邊真有什麼困難了，我肯定會來請教你。到那時候你請我吃頓飯就行。”
王總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惋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行。你不留退路，那我也不強留。但有一條——哪天你幹出名堂了，別忘了請我回來參觀。”
“一定。”
她從王總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午休的人多了起來。有人迎面走來喊了聲“李總好”，她應了，繼續走。有人從後面追上來，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小楊，抱著手機氣喘吁吁的。
“師父！我剛才把那個拖車費改了發給客戶，客戶說降得挺滿意的，準備簽單了！”小楊臉上的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你那個老陳推薦得真好，報價確實便宜。回頭他給不給你返點啊？”
“返什麼點，他賣我個面子。”李子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幹得不錯，這個客戶穩住，明年的量還能漲。”
“嗯！”小楊用力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師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今天臉色好像不太一樣。要不要多休息休息？”
李子菁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沒事，昨晚沒睡好。回去幹活吧。”
小楊“哦”了一聲抱著手機跑遠了。馬尾辮在走廊盡頭甩了一下，拐過彎不見了。
李子菁站在原地，走廊裡人來人往。旁邊有人拎著外賣經過，塑膠袋窸窣作響。遠處茶水間有人在高聲笑著講電話，一串一串的廣東話，她聽懂了三西成。前面大辦公室裡飄出一陣鍵盤敲擊聲和壓低的對話聲，混著印表機嗡鳴的尾音。
所有這些聲音都在她周圍穩穩當當地流動著。沒有人知道三十個小時前她遞了一封信。沒有人知道那封信己經躺在了頂樓某張辦公桌的資料夾裡，正在走一條看不見的審批流程。沒有人知道她的抽屜裡己經空了，那扇底層的櫃門上還留著她昨夜最後一眼看過去的餘溫。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手還放在門把手上，背靠著門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辦公桌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帶著剛才握門把手留下的微涼觸感。
明天，後天，大後天，她還會坐在這個辦公室裡，批單子，回郵件，開週會，跟同事討論客戶方案，準時下班。一切如常。
可一切己經不一樣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來，開啟手機。微信裡有一條陳文雄發來的訊息，是今天早上八點半發的，她忙了一上午沒來得及看。點開來，只有一行字：“合夥協議的終稿發你郵箱了，晚上有空回個話，有幾個條款再對一下。”
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她翻到跟母親的聊天記錄。上一條是昨天晚上，母親發了一段浩浩的小影片。小傢伙坐在老家的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衝著鏡頭喊“媽媽”，喊了兩聲就把玉米往旁邊一遞要外婆接著，小胖手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面旗幟。
她盯著那段影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小胖子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奶聲奶氣的，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小小的迴響著。
她關了影片，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然後開啟郵箱，找到陳文雄發來的那份合夥協議終稿，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看。
下午兩點，部門週會。李子菁坐在長桌中段，像過去五年來每個週一下午一樣。今天主持會議的是分管領導，她坐在下面聽，偶爾點頭，偶爾記兩筆。
小張的彙報講到歐洲線最新的運價波動時卡了一下殼，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小張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下說。旁邊小李在筆記本上劃拉著什麼，老周照舊抱著搪瓷杯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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