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囑託，我拿一生兌現》
第一卷：野草初芽（1992年-1994年）
命運抉擇與母愛守護
第二部分：負重前行
第16章：塵埃裡的羽毛
霜降過後，李家灣的清晨被白茫茫的寒霧鎖住。
王秀芹開始在天最黑最冷的時候起身。她換上最舊最厚的棉褲棉襖，提起邊緣磨毛的舊竹籃，悄無聲息推開吱呀響的院門，身影沒入濃霧裡，像一滴水融進墨海。
她的腳步放得極輕，怕驚擾什麼，又像不願讓人看見——看見一個為了女兒學費和生活費，開始在村裡村外低頭撿雞毛鴨毛的女人。
子菁不在家，但李建國知道妻子在做什麼。
有時他被開門聲驚醒，透過窗紙破洞，看見妻子蹲在鄰家冰涼的雞窩旁，藉著天邊第一縷熹微的光，一片一片撿拾散落的雞毛。
那些羽毛沾著夜露，在灰霧裡泛著微弱的光，紅的、黑的、麻褐的……像被遺棄的褪色彩虹碎片，冰冷，輕盈，卑微。
“你娘這又是……”李建國站在子凱身後，望著霧裡模糊佝僂的身影，聲音裡混著不解、心疼和無力。
子凱搖搖頭，心像浸在冰水裡，發緊發疼。他想起箱底那本泛黃脆硬的《農村常用物資回收手冊》，“禽羽回收”那頁被母親的指甲掐出印子，旁邊用工整小字標註：“上品公雞頸羽、翅翎，次品絨毛。三斤淨毛，收購價約一元。”
一元錢。要三斤乾淨羽毛。而一斤淨毛，需要從多少骯髒雜亂的原始毛裡，一遍遍挑、洗、曬而來？
這簡單的換算，像道冰冷的數學題，算出了希望背後的艱辛，也算出了尊嚴在現實面前的重量。
早飯後，王秀芹把清晨撿的羽毛倒在院裡洗淨的舊塑膠布上，開始按品相分揀。
最上品是公雞脖子上閃著藍綠金屬光澤的頸羽，華麗奪目，被她像珍寶一樣單獨收起；其次是翅膀和尾部的長翎，硬挺有型；最次也最麻煩的是細碎柔軟的絨毛，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力氣反覆漂洗捶打曝曬，而它們，最不值錢。
“娘，這些毛毛……真的能換錢？”小子強蹲在旁邊，好奇地戳戳一片灰色絨毛。
“能。”王秀芹頭也不抬，專注分辨手中的羽毛，“三斤好的，差不多一塊錢。”
子凱默默站在屋簷下，在心裡飛快計算。妹妹一學期生活費至少要五十塊，這意味著需要一百五十斤“淨毛”。一百五十斤……這數字像巨石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彷彿看見無數個霧濛濛的清晨，母親獨自在寒冷中低頭尋覓的背影。
李建國在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肩膀塌下去一些。他轉身扛起鋤頭下地，背影在稀薄晨光裡顯得比往日更佝僂沉重。
接下來的日子，王秀芹成了李家灣起得最早的人。
起初，有心地善良的鄰居，殺雞宰鴨後會特意把好些的羽毛給她留著；但也免不了有刻薄的聲音，像冬天的寒風颳進李家。
“瞧見沒？李建國家的，為了供那個丫頭片子讀高中，臉面都不要了，滿村子撿雞毛鴨毛……”
“嘖嘖，女人家拋頭露面幹這個，也不嫌腌臢……”
“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瞎折騰！”
這些話像淬毒的針，一根根扎進子凱心裡。他想衝出去跟那些人理論，卻被母親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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