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雨太大了！明天再曬就是了！”子凱舉著昏黃油燈追出來，聲嘶力竭地喊，雨水瞬間澆透他單薄的衣衫。
“不行！淋過雨的絨毛會板結發黴！就一分錢都不值了！”王秀芹聲音帶著哭腔，在嘩嘩雨聲中破碎不堪。
她拼命用身體護住席子，雙手慌亂摟抱被打溼的羽毛，瘦削脊背在密集雨點中彎成緊繃到極致的弓，那麼無助，又那麼倔強。
那一刻，子凱舉著燈站在滂沱大雨中，看著母親在閃電瞬間照亮的天幕下，那佝僂著、拼盡全力護衛一堆溼漉羽毛的側影，忽然醍醐灌頂般明白——
母親撿拾的，哪裡是輕飄飄的雞毛？她是在命運揚起的、充滿鄙夷與不屑的塵埃裡，低著頭，彎著腰，用佈滿傷痕的雙手，一點點摳挖、積攢通往未來的每一塊基石。
每一片羽毛，都浸透著清晨的寒露、旁人的白眼、刺骨的河水和此刻冰冷的雨水，也浸透了一個母親沉默而滾燙的、全部的心血與尊嚴。
李建國也衝了出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幫妻子把席子往屋簷下拖。一家三口在暴雨中搶救那些羽毛，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震耳欲聾。
半個月後，王秀芹終於攢夠了第一袋符合收購站要求的“淨毛”。
晚飯時，李建國扒拉著碗裡的粥，頭也不抬地突然開口：“明天我陪你去鎮上。”
王秀芹正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看丈夫黝黑沉默的側臉，輕輕點頭。
次日，雞叫頭遍，天色墨黑。夫妻倆便上路了。李建國扛起那個裝得結結實實、頗為沉重的麻袋，王秀芹挎著裝有乾糧和水壺的布包。
子凱站在村口，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微微佝僂的背影被越來越濃的晨霧吞噬。二十里崎嶇山路，空手走尚且費力，何況扛幾十斤重物。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子凱心上。
傍晚時分，王秀芹獨自回來了，臉上帶著過度勞累後的平靜，以及平靜下不易察覺的鬆弛。她從懷裡掏出用手帕仔細包裹、還帶著體溫的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三塊八毛錢，都是皺巴巴的毛票。
“賣了，”她把那些帶著禽羽微腥氣息的紙幣小心撫平，“收購站的老陳說，咱家的毛拾掇得乾淨，品相好，給了最高價。”
子凱注意到，母親放下布包時，左手腕不自然地垂著，袖子下隱約可見一道深紫色的、新鮮的勒痕——是長時間揹負重物留下的印記。
李建國默默打來一盆熱水放在妻子腳邊，什麼都沒說。這無聲的舉動，此刻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與心疼。
那些浸透汗水與艱辛的毛票，被王秀芹仔細收進生了鏽的鐵皮糖果盒裡。“哐當”一聲輕響，盒子又沉了一分。
深夜，子凱被隔壁房間窸窸窣窣的動靜和昏黃油燈光驚醒。他悄悄起身走到門邊。只見母親就著如豆燈光，正一針一線修補妹妹一件袖口早己磨破的舊棉襖。
針線笸籮邊，放著一小撮潔白如雪、柔軟蓬鬆的鴨絨——那是本該可以賣更高價錢的上好絨朵，母親卻偷偷留了下來。
“娘……”子凱推門進去，聲音哽咽。
王秀芹抬起頭，在跳躍燈影裡對他笑了笑，眼角細密皺紋盛滿疲憊，也盛著近乎溫柔的滿足：“醒啦？天越來越冷了，給你妹妹把棉襖加厚實些，絮點好絨子，暖和。下次去看她時捎去，別凍著。”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像漆黑夜空最亮的星，雖然遙遠，卻堅定不移地照亮前行的路，也灼燙子凱的眼眶。
“娘，我去磚廠的事……”子凱低聲說。
“不許去。”王秀芹斬釘截鐵，“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錢的事，娘有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王秀芹放下針線，認真地看著兒子，“你妹妹讀書，是為了咱們全家將來能過上好日子。但不能用你的命去換。聽見沒有？”
子凱低下頭，眼淚滴在破舊的地面上。
雞毛換來的錢，就這樣一分一毛，緩慢艱難地積累。王秀芹的手因為長期接觸羽毛上的油脂和鹼水，過敏日益嚴重，紅腫潰爛，癢痛鑽心。她只用土方草藥胡亂塗抹，第二天黎明，依舊準時起身，提竹籃走進濃霧與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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