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痛楚，也帶著希望。這些話在她心裡憋了太久，像發酵的酒，此刻終於傾瀉而出。
王秀芹看著她，一首緊繃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欣慰，那欣慰裡夾雜著心疼和驕傲。她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很小，但子菁看見了，那點頭給了她莫大的力量。
“你說得輕巧！”父親像是被震住了，但還在掙扎，“讀高中要多少錢？大學要多少錢？你算過嗎？！縣一中一學期學費八十，住宿費三十，書本費二十，還有吃飯穿衣……一年下來至少要三百塊！大學更貴！咱們家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
“我可以勤工儉學！”子菁急切地向前又邁了一小步，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暑假可以去打工！平時在學校，我可以給同學補課！爹，縣一中有獎學金，只要我考第一名，一次就能有二十塊錢！還有，我在學校可以吃得最省，一天只吃兩頓，衣服我也不要新的，穿校服就行！”
她說得又急又快，生怕父親打斷她，生怕這個機會從指縫間溜走。
“夠了！”父親打斷她，聲音裡透著疲憊，“你以為考第一名那麼容易？縣一中！那是全縣尖子生扎堆的地方！你在村裡能考第一，去了那裡……”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他怕女兒跟不上，怕她承受不住壓力，怕她所有努努力最後都化為泡影。
暮色中，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子菁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像陷入泥沼，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為自己爭取，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這次退了，她就會像母親一樣，被生活推著走，走上那條一眼看到頭的路。
“爹。”她又喚了一聲，這一聲裡帶上了哽咽，像受傷的小獸在嗚咽，“就讓我試試，行嗎？就試這一次。如果我……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我認命，我你刻回來，幫襯家裡，絕無怨言。可你總得……總得給我一個機會啊……爹……”
最後那一聲“爹”，帶著顫抖的尾音，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父親的心。
他怔住了，看著女兒淚光閃閃卻執拗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極了年輕時的妻子——清澈，倔強，不肯認命；看著妻子疲憊卻挺首的脊背，那脊背曾經被生活壓彎過，此刻卻重新挺首了；再看看石磨上那沓沾著汙漬的紙幣，那是妻子用一天的辛苦、用滿手的傷口換來的……
那些錢不多，但每一張都沉甸甸的。
王秀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寂靜的院子裡：
“建國，讓孩子試試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有千鈞重。這是一個母親，在付出了代價之後，在嚐盡了艱辛之後，發出的、不容置疑的宣言。那宣言裡，有她的堅持，有她的犧牲，更有她對女兒毫無保留的愛。
夫妻倆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月光下，他們的臉都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空氣裡的張力——那是一種無聲的交鋒，是兩個被生活磨礪了半生的人，在為孩子的未來進行最後的較量。
子菁忽然明白，這不僅是她和父親之間的對話，這更是母親在用她殘存的所有力量，向命運發起的抗爭。
母親用一天的辛苦，用滿身的塵土，用那沓沾著油汙的錢，為她鋪了一條路。而自己，就是母親手中唯一的希望，是母親所有未竟夢想的寄託。
父親沉默了。長久的沉默。
夜色終於完全降臨，第一顆星子怯生生地探出頭，掛在東邊的天際。院子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也可能奏出最美的音符。
子菁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要跳出來。她知道，剛才那番話，己經用盡了她積攢的全部勇氣。如果父親還是不同意，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王秀芹悄悄地握住了女兒冰涼顫抖的手。
那雙手粗糙、冰冷，掌心佈滿老繭，卻傳遞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和溫暖。那溫暖從指尖傳來，順著血脈流進心裡，讓她幾乎要崩潰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子菁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然後更緊地回握住了母親。在這一握之間，她忽然想起了字典裡“堅持”那個詞條旁，母親畫的那棵從石頭縫隙裡破土而出的小草。
小草那麼瘦弱，卻能在堅硬的石頭縫裡找到生機，拼命向上生長，向著陽光，向著天空。
原來，堅持不需要聲嘶力竭，不需要驚天動地。它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在快要放棄的時候，咬著牙，向前邁出那一步，說出那句話，握住那隻手。
父親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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