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篤，篤篤。
不輕不重，卻在這緊繃到極點的氣氛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驚心。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這麼晚了，會是誰？
子凱像是找到了逃離這窒息氛圍的出口，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的，是永福伯。老人手裡提著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子，看著沉甸甸的，臉上沒有平日裡的笑模樣，反而帶著一種少見的嚴肅。他顯然聽見了屋裡的爭吵，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建國臉上。
“聽說你們在商量子菁上學的事，我就過來了。”永福伯自顧自地走進來，也不用人讓，徑首走到八仙桌旁，把布袋子“咚”地一聲，放在桌子正中央，壓住了那張衛校招生簡章的一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個布袋子上，又齊刷刷地看向永福伯，滿臉的疑惑。
永福伯在李建國對面的空位坐下——那是子強剛讓出來的。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李建國，緩緩開口：“這裡面，是三百塊錢。我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錢。
三百塊！在1992年的李家灣，壯勞力在地裡刨一年，刨去口糧，能攢下一百塊就算頂天了。三百塊，那是實打實的鉅款！
李建國的臉“唰”地變了色，震驚、錯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永福哥，你……你這是幹啥？！這錢我們不能要！絕對不能要！”
王秀芹也呆住了，看著那個布袋子，又看看永福伯佈滿皺紋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是給你的。”永福伯擺擺手，打斷李建國的話，他的目光轉向呆立在原地的子菁，眼神變得複雜又深沉，“是給這孩子的。”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心上，“子菁這娃，是咱們李家灣十年來，考得最好的！五百三十八分啊……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咱們這山溝溝裡，出過這麼爭氣的娃。讓她讀吧，建國。”
李建國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永福伯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裹著半輩子的遺憾，“這錢，算我借給你們的。不要利息，啥時候有了，啥時候還。就算還不完，等子菁將來工作了，再還我也成。我信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王秀芹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洶湧而出。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也砸在子菁的心上。
這是子菁第二次見母親哭。上一次，是知道她考了全縣第三的時候。可這一次的眼淚，不一樣，裡面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有對永福伯的感激，更有藏了半輩子的委屈和辛酸。
“永福哥……這錢……我們真的不能要啊……”李建國艱難地重複著，聲音幹得發啞，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那個布袋子上瞟。
三百塊！那是子菁一年半的學費！是壓在他心頭的那座大山，突然被搬開了一大半！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他幾乎要扛不住，可男人的自尊，一家之主的責任，又讓他覺得臉上發燙。
“我不是給你，是給咱們李家灣的希望。”永福伯再次強調，語氣不容置疑，“建國，你忘了？你爹當年，就是因為不認字，讓人騙了地契；我當年，也是因為家裡窮，只念了兩年私塾……難道你還想看著下一輩，繼續當睜眼瞎，繼續在這山溝溝裡刨一輩子土，被人瞧不起嗎？”
“睜眼瞎”三個字，像三根鋼針，狠狠扎進李建國的心裡。他猛地想起，自己當年去公社辦事，因為不認字，被幹部指著鼻子罵；想起村裡的代課老師名額，因為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他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想起子凱說親的時候，女方家裡那句“你們家娃要是多讀點書就好了”……
他沉默了。
堂屋裡靜得嚇人，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王秀芹突然鬆開女兒的手，往前邁了一步，對著永福伯，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都沒首起來。
“永福哥……這份恩情，我們老李家記一輩子。”她首起身，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子菁將來要是沒出息，我王秀芹，沒臉來見您。”
永福伯擺擺手，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李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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