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班級,指尖摩挲粗糙紙面。
李建國也仔細看了很久,小心地把它和其他單據疊在一起,重新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走出報名教室,接下來是分班、分宿舍、辦學生證。
李建國跟在女兒身後,看著教學樓,看著梧桐樹,看著匆匆走過的學生……眼神複雜,有羨慕,有敬畏,也有自豪。
“走,”他終於說,“爹帶你去買支新鋼筆。”
子菁一愣:“買鋼筆?”
“讀書人,得有支好筆。”李建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帕包,裡面是五張疊得整齊的一元紙幣。這五塊錢,顯然是他自己攢下的。
子菁看著那五塊錢,想起母親付出,想起永福伯幫助……這支筆,太重了。“爹……”她哽咽了。
“拿著。”李建國不由分說把錢塞進她手裡,“挑支好的,耐用的。好好學習。”
在百貨商店文具櫃檯,子菁挑了一支“英雄”牌銥金筆。李建國非要她換更好的。父子倆小聲商量,最終子菁拗不過父親。
拿著嶄新鋼筆,子菁覺得手心都在發燙。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時更漫長。夕陽西下,將父女倆影子拉得很長。快到村口時,天色己暗。李建國放緩車速。
“你娘她……”聲音很輕,“嫁給我那年,二十八了。她前面過得不好,是咬牙重新開始的。”
子菁靜靜聽著。
“嫁過來時,她什麼也沒有,就帶著幾件舊衣裳,還有那本字典。”李建國頓了頓,“她話不多,就是肯幹,能吃苦。這些年,裡裡外外,都是她在撐著。”聲音裡,有關心,也有認可。
“爹,我知道。”子菁輕聲說,“您和娘,都不容易。”
村口老香樟樹下,一個熟悉身影朝土路方向張望。是王秀芹。她己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天。
“辦好了?”見到腳踏車,王秀芹立刻迎上來,聲音激動。
李建國停下車,從懷裡掏出布包,取出學生證遞過去。
王秀芹接過那張小小硬紙片,手開始發抖。她走到路邊坐下,就著最後天光,反覆看著上面每一個字。
看著看著,眼淚滾落下來,滴在學生證上。“好……好……”她喃喃自語,淚水流得更兇。
子菁站在母親面前,看著這個瘦弱、滿臉淚痕的婦女,看著她手中那張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學生證,忽然明白:這張紙,不僅僅承載著她個人的未來。
它更承載著母親未完成的夢想,承載著一個母親用盡所有力氣為孩子爭取到的機會。這是一個母親,能給孩子的最珍貴的禮物。
回到家,王秀芹煥發新生機,不顧疲憊又炒了兩個菜。飯桌上,她不停給每個人夾菜,臉上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明媚。
夜深,子菁躺在小床上,毫無睡意。她聽見隔壁父母房間傳來低低說話聲,那聲音裡有久違的平靜。
月光如水,照在她枕邊學生證上。子菁輕輕拿起來,藉著月光再次撫摸上面字跡。
忽然,她想起什麼,摸出《新華字典》,翻到扉頁。在母親新寫的那行字旁邊,她拿起嶄新鋼筆,擰開筆帽,吸飽墨水。
深吸一口氣,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寫下另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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