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自己還能再撐一陣子，撐到期末考試結束，撐到暑假回家就能吃到母親做的粗糧飯。可她沒想到，身體的極限來得這麼快。
那天下午是自習課，子菁在圖書館裡整理歷史筆記，準備把“中國近代化的探索”這個專題梳理完。從洋務運動到戊戌變法，到辛亥革命，到新文化運動，一條清晰的線索在她腦海裡漸漸成形。她趴在桌子上，用沒受傷的左手按住稿紙，右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地畫著脈絡圖，標註出每個事件的時代背景、主要內容、歷史意義、侷限性，以及它們之間的承繼關係。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混合著窗外的雨聲，讓她暫時忘卻了身體的不適。可就在她快要畫完辛亥革命的部分時，一陣劇烈的頭暈猛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的字跡瞬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耳邊的雨聲也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聽不真切。
她下意識地想抓住桌沿穩住身體，可手臂軟得像麵條，一點力氣也使不上。胸口發悶，呼吸都變得困難，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想喊周曉芸，可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子菁！子菁你怎麼了？”周曉芸就坐在她旁邊，見她身子一歪，臉色蒼白得嚇人，趕緊伸手去扶，可子菁己經失去了意識，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水濺到了筆記本上，暈開一片黑色的印記。
圖書館裡的同學都被驚動了，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跑去喊老師，有人蹲在旁邊想扶她，場面一下子亂了起來。
等子菁再次恢復意識時，己經躺在了校醫室的病床上，校醫衝了一杯溫熱的糖水給子菁喝下，還把飯盒裡的雞蛋剝給她吃。校醫李大夫正拿著聽診器給她聽診，嚴老師則站在病床邊，眉頭擰得緊緊的，臉色比窗外的陰雨還要凝重。
“嚴老師，這孩子情況不太好。”李大夫拿下聽診器，語氣裡滿是擔憂，“長期嚴重營養不良，貧血，加上過度勞累，身體己經透支到極限了。你看她這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手腕我一握都能圈過來。手上的凍瘡反覆感染，要是再拖下去，指關節都可能受影響。”
嚴老師低頭看著子菁，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臉頰、乾裂的嘴唇和纏著厚厚紗布的手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早就知道這孩子家境困難，也見過她省吃儉用的樣子，卻沒想到她己經苦到了這個地步。
“她平時在食堂都吃些什麼？”校醫李大夫一邊要求她吃下東西，一邊問。
“還能吃什麼？最便宜的素菜，頓頓都是白菜土豆。”嚴老師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我之前見過她早上就著白開水啃冷饅頭，勸過她兩句，可這孩子太要強，嘴上答應著，暗地裡還是省。”
“這哪行啊！”李大夫的聲音提高了些，“她現在正是長身體、費腦子的時候，一天到晚學習強度那麼大，光靠那點東西填肚子，不暈倒才怪！長期這樣下去，別說考大學了，身體都得垮掉！”
子菁虛弱地睜開眼，剛好聽到這話，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想坐起來，卻被嚴老師按住了。“老師……我沒事，就是有點暈…，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躺著別動！”嚴老師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里卻帶著疼惜，“都暈成這樣了還嘴硬？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你沒聽過嗎？你要是身體垮了，怎麼考大學？怎麼對得起你母親？”
提到母親，子菁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何嘗不想好好吃飯？可她知道家裡的難處。母親一個人支撐著整個家，父親常年臥病在床，哥哥在外打工也掙不了幾個錢，家裡的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她每個月的生活費己經是母親省了又省擠出來的，她怎麼忍心再多花一分？
“我……我娘不容易……”子菁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蚋，“她賣藥材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給我爸買藥……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嚴老師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他從教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家境困難的學生，但像子菁這樣懂事又能吃苦的，卻是少數。他沉默了片刻，轉頭對李大夫說：“李大夫，你看她這情況，需要開些什麼藥？費用我來出。”
“藥倒是其次，關鍵是要補充營養。”李大夫說，“我給她開點補血的中成藥，再拿點消炎的藥膏治凍瘡。但最要緊的是，以後必須讓她吃好飯，不能再這麼省了。”
嚴老師點點頭，目光落在子菁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子菁，你聽著，從今天起，吃飯的事不用你操心了。老師有辦法。”
子菁剛想推辭，就見嚴老師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飯票，那是教師食堂專用的，比學生食堂的飯票顏色更深，面額也更大。“縣一中的教師食堂，每天都有葷菜，米飯管夠，營養比學生食堂好。”嚴老師把飯票放在床頭的小桌上，“這是我這個月的飯票，你拿著，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去教師食堂吃，不用省，一定要把身體補回來。”
“老師，不行！這太貴重了！”子菁急忙搖頭，想把飯票推回去，“您的飯票是您的口糧，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嚴老師按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我是你的班主任，關心學生是我的責任。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好大學，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李大夫在一旁幫腔：“子菁，你就聽嚴老師的吧。教師食堂的飯菜確實比學生食堂強，每天有肉有湯，剛好給你補補身體。你這身體再不調理，真的會影響學習的。我這裡還有一些飯票你拿著，我家離學校近，經常回家吃飯。”
子菁看著那疊嶄新的飯票，又看了看嚴老師和李大夫關切的眼神，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在這個陌生的縣城裡，在這個寒冷的雨季裡，老師和校醫的關心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知道，自己再推辭就是不識好歹了。
“謝謝……嚴老師……謝謝……李大夫”她哽咽著，深深低下頭，“我……我一定會好好讀書，不辜負您的期望。”
嚴老師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你先躺著休息會，我去食堂給你打份飯來。”
子菁想拒絕，說自己等會兒回去吃就行，可嚴老師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走出了校醫室。
休息一下，子菁頭沒那麼暈了。李大夫幫她處理了凍瘡的傷口，叮囑她：“這幾天手別沾水，儘量少寫字，讓傷口好好癒合。記得按時吃藥，每天去教師食堂吃飯，別再省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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