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懂事。”李建國繼續劈柴，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而裂，“他知道家裡難，知道妹妹要讀書。他說，他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妹妹不能。”
子菁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想起哥哥手上那些血泡和傷口，想起哥哥沉默而疲憊的眼神，想起哥哥說“只要妹妹好，我受這點苦，值得”時的表情。這個家，為了她，真的在拼命。
下午，子菁幫著把院子裡晾曬的東西收進屋。她看到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己經分類好的羽毛。紅的、黑的、麻褐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她想起母親在信中輕描淡寫地提過“現在天冷，撿點雞毛鴨毛也能換點錢”，卻從未說過，這需要付出怎樣的艱辛，承受怎樣的目光。
她蹲下身，撿起一片潔白的鵝絨，那麼輕，那麼軟，卻彷彿有千斤重。
傍晚，子凱回來了。他比兩個月前更瘦了，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手上纏著髒兮兮的紗布，隱約能看見滲出的血漬。
看見妹妹，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菁囡回來了？”
“哥。”子菁跑過去，想拉哥哥的手，又怕弄疼他。
“沒事。”子凱把受傷的手藏到身後，“一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晚飯時，一家五口難得地坐在一起。王秀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吃了小半碗粥。李建國破天荒地說了些磚廠的事——雖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但至少，他在努力讓氣氛輕鬆一些。
子凱話很少，只是埋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妹妹，看看父母，眼神複雜。子強最開心，不停地跟姐姐說話，說學校的事，說村裡的事，說他想姐姐了。
這頓飯，吃得比任何時候都慢。每個人都知道，這樣的團聚很難得，下次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天快黑時，子菁該回學校了。王秀芹把新做好的棉鞋塞進女兒包裡——那雙鞋還差幾針沒完工，但她堅持讓女兒帶走。“到了學校，晚上看書時穿上，腳暖和了，身上就不冷了。”她說。
李建國推出腳踏車，要送女兒去村口。“爹，我自己去就行。”子菁說。
“走吧。”李建國不容分說。
王秀芹和子凱、子強都送到院門口。“路上小心。”王秀芹說，又叮囑了一遍，“到了學校，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裡。”
“我知道，娘。”子菁抱了抱母親，抱得很用力。然後她轉向哥哥：“哥，你……保重身體。”
子凱點點頭，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也是。”
小子強拉著姐姐的衣角，不肯放手。子菁蹲下身，抱了抱弟弟：“小強乖，等姐姐下次回來，給你帶糖吃。”
“我不要糖，”子強小聲說，“我要姐姐在家。”
子菁的鼻子又酸了。
去村口的路上，父子倆還是沉默。快到香樟樹下時，李建國突然停下車子。
“菁囡，”他開口，聲音沙啞，“爹……對不起你。”
子菁愣住了：“爹，你說什麼呢？”
“爹沒本事，”李建國繼續說，沒有回頭，“讓你娘吃苦，讓你哥受累，讓你……小小年紀就要擔這麼重的擔子。”
“爹！”子菁跳下車，轉到父親面前，“你別這麼說！是我對不起你們，是我讓你們……”
“不，”李建國打斷女兒，“是我們對不起你。如果我們有本事，你就不用這麼拼命，你哥就不用去磚廠，你娘就不用……”他說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臉。
子菁這才看見，父親的臉上有淚。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男人，這個用脊樑撐起整個家的男人，這個從不抱怨從不訴苦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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