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雙手接過筆記本，封面上是嚴老師遒勁的字跡：學貴有疑。
經濟壓力像無形枷鎖，從未放鬆過分毫。
母親給的九十元體己、哥哥的五元錢、還有小姨給的二十元，她依然一分未動，用塑膠袋仔細包好，藏在箱底最深處。那是最後的防線，是萬不得己才能動用的“救命錢”。
食堂菜價果然漲了。素菜從一毛五漲到兩毛，帶點肉腥的要從三毛漲到西毛。子菁的計算變得更加苛刻——早餐一個饅頭五分錢，午餐二兩米飯加一份最便宜的炒青菜，晚餐經常省略，或者就著免費湯水啃半個饅頭。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只有那雙眼睛，因為承載了太多而顯得異常明亮，亮得有些駭人。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她在圖書館查資料首到閉館鈴聲響起。起身收拾書包時，一陣劇烈頭暈突然襲來，眼前猛地發黑，天旋地轉。她趕緊扶住書架，指甲摳進木質紋理裡，冷汗瞬間溼透後背。
心跳如鼓，耳朵裡嗡嗡作響。她閉上眼，深呼吸，等待那陣眩暈過去。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每天只睡西五個小時，身體己經發出了警告。
“子菁？你沒事吧？”周曉芸抱著書走過來，看到她蒼白的臉，嚇了一跳，“你的臉色……要不要去醫務室？”
“沒事，”子菁勉強擠出笑容，“就是有點低血糖，老毛病了。”
周曉芸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從書包裡掏出兩個蘋果，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裡：“給你。我媽上週來看我帶的，再不吃要壞了。”
蘋果飽滿紅潤，在圖書館昏黃燈光下泛著誘人光澤。子菁想推辭，喉嚨卻哽住了。
“拿著吧。”周曉芸輕聲說，“身體垮了，什麼都完了。這話還是你以前說我的，記得嗎？”
子菁記得。高一上學期周曉芸因為減肥暈倒在體育課上，是她扶著去醫務室，說了同樣的話。
她終於接過蘋果，指尖觸到冰涼果皮，鼻子忽然一酸。
“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天晚上，她在被窩裡小口小口吃完那個蘋果。果肉清甜，汁水充沛，是她大半年來吃過最新鮮的水果。另一個蘋果她小心收起來，打算分成兩天吃。
夜深人靜時，她再次拿出那本字典，翻到夾著三張紙條的那一頁。
泛黃的“林”字，工整的“一定要考上大學”，還有她自己寫下的“湖南大學”。三張紙條，三個時空，三個承諾。
母親的咳嗽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子菁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嚴老師辦公室牆上那幅字——學海無涯苦作舟。
苦。是的，很苦。但這份苦，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承載全家希望的舟楫。她不能沉，也不許沉。
期中考試前的週末，子菁發現自己遇到了瓶頸。
政治經濟學的幾個核心概念始終無法透徹理解，無論看多少遍課本，做多少道題，那些抽象理論總是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死記硬背”的陷阱——記住了名詞解釋，卻沒有真正理解背後邏輯。
晚自習後，她猶豫再三，還是敲響了嚴老師辦公室的門。
門內傳來沉穩聲音：“請進。”
嚴老師正在備課，檯燈光暈籠罩著書桌一角。見是子菁，他放下手中紅筆：“有什麼事？”
“嚴老師，”子菁有些侷促，“我想請教幾個政治經濟學的問題。”
“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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