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德妃臉上，心裡暗暗發緊。
德妃的臉色依舊慘白，眼底的紅血絲比先前更重了，連嘴唇都泛著青，整個人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鬱，連周身的氣息，都冷得像窗外的白雪。
燭火搖曳，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顯得格外孤冷。
猶豫了片刻，竹息才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擔憂：“娘娘，您歇著吧。天都快亮了，您這幾日連合眼的功夫都沒有，再熬下去，身子真的會扛不住，明天若是被宮裡人看出端倪，反倒不好。”
德妃緩緩搖了搖頭，眼簾掀開，眼底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一般，輕輕吐出幾個字：“睡不著，你陪本宮說說話。”
沒有命令的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無力和執拗。
竹息心裡一酸，連忙應了聲 “是”。
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床頭的矮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筆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個看似狠絕、實則滿心疲憊的女人。
暖閣裡靜得可怕，只剩下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還有窗外寒風颳過窗欞的 “嗚嗚”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德妃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依舊濃重，只有遠處宮牆上的燈籠，泛著微弱的光，在風雪中搖曳，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她忽然開口，聲音飄忽，像是在問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竹息，你跟了本宮多少年了？”
竹息愣了一下，指尖微微一動，思緒瞬間飄回了幾十年前。
她垂眸，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感慨：“回娘娘，奴婢七歲入宮，被分到您身邊當差，如今算下來，己經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
德妃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恍惚，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往事，“不知不覺，竟然這麼久了。”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床頭的錦緞，錦緞順滑，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指尖。
“這二十多年年裡，本宮看著胤禛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長成如今沉穩冷硬的雍親王，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一點點站穩腳跟。”
說到“胤禛”兩個字，她的語氣軟了幾分，眼底的狠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可本宮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好母親。”
這話一齣，暖閣裡的空氣更沉了。
竹息心頭一緊，連忙抬頭想勸，語氣急切：“娘娘，您別這麼說。您對西阿哥向來上心，為了他的將來，您耗盡了心思，怎麼能說不是好母親呢？”
“你不用安慰本宮。”
德妃猛地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本宮自己的心思，本宮清楚得很。這些年，本宮的心思，從來都在老十西身上。”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胤禛小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胤禛才三西歲，穿著小小的錦袍，眉眼間就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意。她剛生下老十西，整日把老十西抱在懷裡，哄著、疼著，連看都很少看胤禛一眼。
她還記得，有一次，她抱著老十西在院子裡曬太陽，胤禛就遠遠地站在廊下。
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襖裡，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溫柔地哄老十西，看著她給老十西喂東西。
那眼神里，有羨慕，有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可她，卻故意移開了目光，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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