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爐燒得正旺,卻烘不透正院積攢了一整年的陰寒。
柔則被胤禛親自扶回床榻,身上那件單薄的月白裙早己被雪水浸得半溼,一進屋便忍不住輕輕發抖,不是冷,是劫後餘生的顫慄。
太醫躬身把完脈,額頭滲著細汗,不敢多看床榻上的人,只低聲回稟:“王爺,福晉只是寒氣入體,氣血虛浮,並無大礙,臣開幾劑驅寒暖身的湯藥,服上幾日便可調養回來。”
胤禛淡淡頷首:“下去開藥,立刻煎來。”“是。”
屋中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響。胤禛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柔則臉上。她臉色依舊白得像紙,唇上沒半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胤禛被她看得微微不自在,移開視線,聲音沉了幾分:“以後不準再做這種傻事。”
柔則輕輕 “嗯” 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妾身知道了。”
沉默像一根繃緊的弦。柔則攥著錦被,指節微微發白,心底翻江倒海,忍了再忍,終於還是顫聲開口:“王爺…… 妾身能問您一件事嗎?”
胤禛看向她:“說。”
她咬著下唇,咬得微微發疼,才敢把藏在心底整整一年的話,輕輕吐出來:“妾身…… 什麼時候…… 可以出去?”
一個 “出去” 二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這一年的禁足時光。
胤禛沉默了。他怎會不懂她問的不是出門賞雪,而是解除禁足。她被他禁足在這西方院子裡,快一年了,吵過、鬧過、怨過、恨過,到最後連恨都快被磨成死寂。該罰的罰了,該磨的磨了,更何況梅園那一幕,那一跪、那一念、那一句 “願減壽十年”,真的戳中了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忐忑不安的臉上,聲音平靜,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她耳邊:“等過了年,你便解禁。”
柔則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沒聽清:“…… 王爺?”“真的?”她聲音發顫,不敢置信。
胤禛微微頷首,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力。
下一刻,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不是委屈,不是悲傷,是苦了一整年終於熬到頭的宣洩。“多謝王爺…… 多謝王爺……”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磕頭,身子剛動,就被胤禛伸手按住。“別動,好好躺著養身子。”
柔則乖乖躺下,眼淚止不住地淌,浸溼了枕巾。可這一次的淚,是暖的,是甜的,是帶著光的。
周嬤嬤站在角落,從頭到尾不敢出聲。此刻見福晉終於等來解禁這句話,眼眶瞬間紅了。她喜,是喜福晉終於重見天日,不用再困在這活棺材裡;她悲,是悲這一年裡,福晉徹夜難眠、食不下咽、人前強撐、人後崩潰的苦,只有她一個人看在眼裡。
可再多的苦,總算熬到頭了。周嬤嬤悄悄抹掉眼角的淚,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屋裡的兩人。
她心裡清楚,從今天起,王府的天,要變了。
周嬤嬤退到門外,輕輕掩上房門。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
柔則躺回枕上,眼淚慢慢收住。她眼底那股溼漉漉的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又可憐,可誰也沒看見 ——她攥著被角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過了年,解禁。”胤禛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輕得像風,卻炸響在她心裡整整一年。
她緩緩閉上眼,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那笑裡沒有半分真正的溫順,只有久禁終起的鋒芒。
一年禁足,她失去的是主位,是恩寵,是王府裡的話語權。她得到的,卻是足夠讓人起死回生的耐心與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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