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踏進宜修院中時，屋裡正一片溫軟祥和。
弘曆己滿五個月，養得圓滾滾的，肌膚白皙，一見人就彎眼笑，躺在宜修懷裡，小爪子攥著她一縷鬢髮，咿咿呀呀地哼唧，軟得像一團棉絮。
弘暉則是坐在旁邊的床上，一旁小凳上，小腦袋一點一點，手裡還拿著一本書，雖然還看不懂上面的字，卻是一臉認真，稚氣十足。
聽見腳步聲，宜修抬眼望去，見年世蘭眼圈泛紅、神色憔悴，心裡瞬間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不動聲色，將弘曆遞給一旁候著的奶孃，又吩咐乳母帶著弘暉去隔壁暖房玩耍。下人依次退下，門輕輕合上，屋裡只剩下她們兩人。
宜修在她身旁坐下，聲音溫軟平和：“世蘭，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年世蘭垂著頭，指尖絞著帕子，半天沒出聲，鼻尖卻先泛起一陣酸意。
宜修見狀，不再多問，只是靜靜陪著，給她留足了平復心緒的餘地。
沉默良久，年世蘭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委屈：“姐姐，王爺他…… 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一句話落下，她眼眶瞬間紅透，淚珠在裡面打轉。
“他整日不踏我這裡一步，往純元姐姐院裡跑，往李氏、陳氏院裡坐也就罷了，如今竟還去寵馮若昭、齊月賓那兩個常年無聲無息的人…… 獨獨，獨獨不肯來看我一眼。”
宜修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暗沉。她當然知道緣由。
不是不愛，是忌憚。
忌憚年家兵權，忌憚年羹堯勢大，忌憚這孩子若生下來是皇子，會成為掣肘，甚至殺身之禍。
這些話，她能首接說嗎？不能。說了，便是挑撥宗室與權臣，是取禍之道。可她重生一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年世蘭再重蹈前世覆轍。
宜修輕輕按住她的手，語氣沉穩：“世蘭，你靜下心來想一想，王爺近來的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的？”
年世蘭茫然抬頭：“從…… 從太子被廢之後。”
“不錯。” 宜修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太子二度被廢，朝局動盪，暗流洶湧，諸位皇子虎視眈眈，這時候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年世蘭微隆的小腹上：“你哥哥年羹堯，手握重兵，功高權重，滿朝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年家？王爺若是對你依舊盛寵無雙，旁人會如何參奏？會說他勾結權臣、私結外援，這罪名，誰擔得起？”
年世蘭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這些朝堂權謀、君臣忌諱，她從前從未細想過。
“姐姐是說…… 王爺對我冷淡，不是厭棄我，而是…… 在保護我？”
她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修輕嘆一聲，目光復雜：“我只說，有這個可能。帝王家的事，從來不止是情情愛愛。”
“那姐姐，我如今該怎麼做？” 年世蘭急切抓住她的手。
宜修神色一正，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你記住一句話。你腹中這個孩子，是你這輩子最大的依仗，也是你最大的指望。無論發生什麼，先護住他，護住你自己。”
她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還有，你若有機會給你哥哥遞句話，讓他行事收斂幾分，莫要太過張揚。”
年世蘭一怔：“我哥哥他…… 做錯什麼了嗎？”宜修輕輕搖頭，笑意淺淡卻意味深長：“咱們女人不懂朝堂事，可有些風頭，出不得。有些鋒芒，露不得。”
這話聽似平常，細品卻字字藏鋒。年世蘭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了上來。
她還想再追問，宜修卻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弘暉也該歇息了，我去看看。你先坐著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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