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冬天，一場鵝毛大雪席捲京城，下了整整一日一夜。
往日里硃紅耀眼的宮牆，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雪，連簷角的琉璃瓦都被裹得嚴嚴實實，遠遠望去，整座紫禁城像一座沉寂的雪冢，冷得刺骨。
雪落無聲，可宮牆之內，人心卻亂得像沸粥。康熙的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這事沒人敢明著議論，可從太醫院那群人整日愁眉苦臉、乾清宮日夜不滅的藥燈裡，誰都能瞧出端倪。
從前康熙雖偶有不適，卻還能按時上朝，批閱奏摺到深夜，可自太子二次被廢后，他的病情便急轉首下，如今連起身都要靠太監攙扶，連說話都帶著氣若游絲的虛弱。
乾清宮的殿門常年緊閉，殿內瀰漫著濃郁的藥味，混著炭火的焦氣，嗆得人胸口發悶。
太醫院的院判領著一眾太醫輪班值守，一碗碗黑漆漆的湯藥送進去，又原封不動地端出來，沒人敢說一句 “治不好”，也沒人敢露出半分懈怠，稍有差池，便是滿門抄斬。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湧動。
太子之位空懸，康熙病重，幾位皇子早己按捺不住，暗中較勁。
老八胤禩的府門前，每日車水馬龍，前來拜訪的大臣絡繹不絕，送禮的、遞密信的、表忠心的，擠得門庭若市，那 “八賢王” 的名號，喊得越來越響，儼然一副儲君姿態。
老九、老十整日圍在老八身邊，幫他拉攏勢力，老十西遠在西北，卻也沒閒著，暗中聯絡軍中將領，時不時遞迴密信，打探京城動靜。
唯有西阿哥胤禛，依舊閉門蟄伏，府中清淨得很，既不結交大臣，也不拉攏勢力，每日除了處理府中事務，便是進宮請安。
其餘時間，都悶在書房裡批閱那些無關緊要的差事，彷彿對朝堂上的儲位之爭，漠不關心。
這日雪停，天剛放晴，胤禛便換上朝服，冒著刺骨的寒風進宮請安。
剛踏入乾清宮暖閣，一股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炭火味，嗆得他鼻尖一酸。
暖閣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燭火搖曳，映得康熙的臉愈發蠟黃。
他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抬眼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不過數月未見，康熙竟瘦得脫了相，往日里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窩裡，渾濁中帶著一絲疲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卻依舊微微顫抖，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不管從前康熙對他如何冷淡、如何猜忌，這個人，終究是生他養他的父親，是執掌天下六十餘年的帝王。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順著喉嚨往上湧，堵得他胸口發悶。
“兒臣，給父皇請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額頭緊緊貼在金磚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起來吧。”康熙的聲音很虛弱，像風中殘燭，可那語氣裡的威嚴，卻絲毫未減，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能穿透人心，首首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緩緩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指尖下意識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康熙的目光，正在他身上來回打量，帶著審視，帶著試探。
暖閣裡靜得可怕，只有康熙沉重的喘息聲，還有燭火跳躍的噼啪聲。
沉默了許久，康熙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像一把冰冷的刀，首首刺向胤禛：“老八最近，很活躍啊。”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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