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像是被凍住了似的，來得格外遲。
二月初二龍抬頭，天還沒亮透，墨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雍親王府的上空，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摸到，風裹著未散的寒意，刮在院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像是一場憋了許久的大雨，隨時都要傾盆而下。
彼時的年世蘭正躺在自己院子的床榻上，下一秒，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渾身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黏在皮膚上，又涼又癢。
起初，她只當是尋常的不適，這半個月來，肚子裡的孩子鬧得厲害，時不時就會傳來一陣隱痛，太醫來看過，說只是胎兒胎動頻繁，不礙事，讓她多歇著就好。可這次的疼，和以往截然不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鑽進她的肚子裡，攥著她的五臟六腑狠狠擰動。
一陣緊過一陣，鈍痛混著銳痛，順著腰腹蔓延到全身，疼得她渾身發僵，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她咬著牙，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攥得發白，錦被被她抓出幾道深深的褶皺，可那劇痛絲毫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像是要把她的身子撕裂。
不過片刻，細密的冷汗就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淌，浸溼了鬢邊的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被咬得發烏，連眼眶都疼得發紅。
“頌芝…… 頌芝！”
年世蘭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要承受一陣劇痛，身子忍不住蜷縮起來，雙腿緊緊併攏，雙手死死護著隆起的肚子。
那是她的孩子，她不能有事，孩子更不能有事！頌芝在外間的軟榻上守夜，睡得並不安穩，時刻惦記著屋裡的年世蘭。
一聽到這虛弱又痛苦的呼喊，她瞬間驚醒，連鞋都來不及穿好，赤著腳就往屋裡跑，慌亂中撞到了門口的屏風，發出“哐當”一聲響，卻顧不上揉一揉撞疼的胳膊。
她顫抖著點亮床頭的燭火，昏黃的燭光瞬間照亮了床榻。
年世蘭蜷縮在被子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浸溼了枕邊的被褥，雙手死死攥著錦被，渾身都在微微發抖，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哭腔。
頌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嚇得渾身發冷，連忙撲到床邊，蹲下身，聲音發顫：“側福晉！您怎麼了？是不是…… 是不是要生了？”
年世蘭聽到頌芝的聲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艱難地抬起頭，眼底滿是痛苦和慌亂，對著頌芝用力點頭，聲音微弱卻急切：“快…… 快去叫人…… 叫產婆…… 叫太醫…… 快！”
她能感覺到，孩子快要出來了，可那劇痛越來越難忍，她怕自己撐不住，更怕孩子出事。
她知道，有人在盯著她的肚子，這生產的關頭，正是最危險的時候。
頌芝看著年世蘭痛苦的模樣，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連忙擦乾眼淚，應了一聲 “奴婢這就去”，轉身就往外跑，連滾帶爬，腳步踉蹌，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側福晉要生了！快來人啊！側福晉要生了！”
頌芝的呼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整個景仁宮偏院瞬間炸了鍋。
原本守在各屋的丫鬟、婆子們，全都從屋裡跑了出來，一個個衣衫不整，臉上滿是慌亂，卻不敢有半分耽擱：有的端著銅盆，跌跌撞撞地去井邊打水，水聲 “嘩嘩” 作響。
有的衝進庫房，翻找乾淨的白布、剪刀和產婆要用的器具，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卻沒人敢抱怨。
還有兩個小丫鬟，跑得飛快，一路往外面跑，嘴裡不停喊著 “請府醫！年側福晉要生了！”
周福海聽到動靜，也從自己的住處跑了出來，頭髮亂糟糟的，褲子都穿反了，一隻靴子還沒繫好，踢踢踏踏地跑著，臉上滿是急色。
年側福晉懷的是王爺的阿哥，要是出了半點差錯，他這個奴才，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快！快把備好的產婆請來！”
周福海一邊跑，一邊對著身邊的小廝吼道，聲音都變了調，“去！把府裡最好的產婆都請來，快去！要是耽誤了側福晉生產，我扒了你們的皮！”小廝們不敢耽擱，連忙應下，轉身就往府外跑。
早在半個月前，宜修就特意吩咐過，備好靠譜的產婆，隨時待命，只是沒人敢說，這些產婆裡，還有宜修安插的人。
混亂的腳步聲、呼喊聲、器具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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