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生下淑寧的第三日，院子裡的賞賜就沒斷過。
鎏金銅盆端著的綢緞，一匹匹堆得像小山，皆是江南進貢的雲錦、蘇繡，色澤鮮亮，觸手柔滑。
描金托盤裡的金銀首飾，鳳釵、步搖、項圈，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還有那柄羊脂玉如意，質地細膩，溫潤通透，一看就是上等好物。
周福海穿著簇新服飾，弓著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親自把最後一件賞賜遞上來 。那是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觀音，玉質瑩白，眉眼慈悲，底座還刻著“子孫綿延” 西個小字。
殿內暖炭燒得正旺，熱氣裹著淡淡的脂粉香，可年世蘭看著那尊觀音，心底卻泛起一陣刺骨的涼。
她剛生產完，身子還虛得很，靠在鋪著軟絨的榻上，臉色蒼白，唇上只抹了一點淡淡的胭脂，眉眼間沒了往日的張揚，多了幾分沉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懷裡抱著小小的淑寧，小傢伙裹在繡著纏枝蓮的襁褓裡，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呼吸輕得像羽毛，睡得格外安穩。
“側福晉。”
周福海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得意，“王爺近來心情極好，這些都是王爺特意吩咐奴才送來的，說是給側福晉補身子，給小格格添喜氣。”
他頓了頓，又遞上一張灑金紅箋，指尖微微躬身：“還有，王爺給小格格起了名字，叫淑寧。”
年世蘭沒有看那些賞賜，目光落在那張紅箋上，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接了過來。
箋紙微涼，上面是胤禛遒勁有力的字跡，“淑寧”兩個字，墨跡未乾，透著幾分倉促，卻也看得出來，落筆時心情尚可。
她低頭，輕輕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卻清晰可聞：“淑寧，賢淑安寧。”
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卻沒達眼底，更像是一種敷衍的客套。
“好名字。”
她輕聲說，低頭看向懷裡的淑寧，指尖輕輕拂過小傢伙軟乎乎的臉頰，語氣瞬間柔了下來，“淑寧，聽見了嗎？你阿瑪給你起名字了，以後，你就叫淑寧。額娘只盼著你，真的能賢淑安寧，一輩子遠離這深宅的算計，平安順遂。”
淑寧自然聽不見，只是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小嘴動了動，又沉沉睡去，小拳頭緊緊攥著，像在守護什麼。
周福海站在一旁，見年世蘭神色平靜，連忙又湊了湊：“側福晉，王爺心裡還是記掛著您和小格格的，不然也不會賞這麼多好東西，還親自給小格格起名。”
年世蘭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寒意，周福海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
記掛？
他哪裡是記掛她，他是記掛著，她生的是女兒，不是能威脅到他權勢的阿哥，更讓他是慶幸的是，她以後再也不能生了，年家再也沒有機會，藉著子嗣壯大勢力。
這一堆賞賜，尤其是那尊送子觀音，哪裡是什麼恩寵，分明是他卸下防備後的 “賞賜”，是對她 “無害”的認可，更是一種無聲的諷刺。
諷刺她拼了半條命，只生了個女兒，諷刺她往後餘生，只能守著這一個孩子，再也掀不起風浪。
可年世蘭沒說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笑意：“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替我回王爺，就說身子疲乏，需要休息，先謝過王爺了。”
周福海連忙應了，躬身退了出去。殿內的丫鬟們也識趣，都悄悄退到了門外，只留頌芝守在榻邊。
頌芝看著那一堆堆賞賜，眼睛都亮了，湊到年世蘭身邊，語氣裡滿是歡喜：“側福晉，王爺也太疼您和小格格了！這麼多好東西，怕是正院的嫡福晉，都沒受過這麼重的賞賜呢！可見王爺心裡，還是有您的！”
年世蘭聞言，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還有幾分釋然。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淑寧的小臉蛋，小傢伙的臉蛋軟軟的，暖得人心頭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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