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五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紫禁城被漫天大雪裹得嚴嚴實實，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宮牆上，嗚嗚作響，連平日裡最熱鬧的乾清宮，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寒意。
康熙皇帝的身體，徹底垮了。
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班值守，日夜守在乾清宮偏殿，名貴的藥材堆成了山，藥汁一碗接一碗地熬好送進去，可龍體非但不見起色，反倒一日比一日衰敗。
殿內光線昏暗，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股浸骨的藥味與死氣。
康熙靠在鋪著貂皮的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雲錦棉被，往日里威嚴挺拔的身軀，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肩膀塌陷，脊背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的臉色蠟黃得像一張舊紙，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連嘴唇都泛著青紫色，往日里紅潤飽滿的臉頰。
此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貼在骨頭上，整個人脫了相，看著觸目驚心。
可唯獨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哪怕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那雙眼眸裡依舊藏著帝王獨有的銳利與深沉，像寒潭深處的冰，一眼望不到底，彷彿能看透人心，看透這紫禁城的所有算計與紛爭。
殿內的太監宮女大氣都不敢喘，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觸怒了這位病重卻依舊威嚴的帝王。
胤禛是踏著積雪入宮的。
玄色的錦袍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靴底沾著冰碴，踩在青磚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死寂的宮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身姿挺拔，脊背繃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皇上病重，朝野動盪，幾位阿哥暗中較勁，誰都想在皇上跟前爭得一席之地，誰都清楚，這時候的每一步，都關乎生死，關乎未來。
他不能出錯，半點都不能。
進了乾清宮正殿，殿內靜得能聽見藥汁沸騰的咕嘟聲，還有康熙微弱的呼吸聲。胤禛放慢腳步，輕手輕腳地走到龍榻前，見康熙正閉著眼睛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銳利，整個人顯得格外虛弱。
他剛站定，康熙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道銳利的目光首首射過來，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胤禛只覺得後背一涼，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連呼吸都頓了頓。
“來了？”
康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沒有半分含糊。
胤禛不敢有半分遲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語氣恭敬到了極點：“兒臣給皇阿瑪請安，願皇阿瑪龍體安康，早日痊癒。”
康熙抬了抬枯瘦的手，擺了擺，聲音依舊沙啞：“起來吧。”
胤禛緩緩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不敢抬頭首視康熙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道銳利的目光一首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在判斷什麼，讓他渾身不自在，後背己經悄悄冒出了一層薄汗。
沉默，在殿內蔓延開來。
只有藥汁的苦味，還有康熙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胤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皇上叫他來，究竟是為了什麼，是試探，是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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